偶像與母親 當舞台召喚真實
——評經典劇作《剖》
為慶祝澳門曉角劇社五十周年,上世紀八十年代經典劇作《剖》於崗頂劇院連續兩晚上演。該劇由盧耀華編劇、澳門導演譚智泉執導。長期以來,譚智泉致力於拓展當代劇場的表達邊界,以實驗精神解構傳統劇場框架,消融觀演之間的固有邊界,為澳門劇場注入更具思辨性的創作方向。
此次重演,導演並未停留於懷舊式復刻,而是在保留原作精神內核的基礎上,融入當代劇場的先鋒理念與表演觀念,以新的角度詮釋文本,使這部誕生於一九八七年的作品與當下語境產生對話。
《剖》並非大型舞台製作,全長僅二十七分鐘,卻以精簡凝練的篇幅與極具張力的表達,呈現出鮮明的實驗劇場氣質。表演在空間利用上亦別具巧思:在崗頂劇院門口,偶像在群眾簇擁下緩緩登場,一路穿過觀眾席走向舞台中央。導演將崗頂劇院這一傳統空間,轉化為打破觀演隔閡的互動場域,同時亦透過場面調度、身體語言與聲響節奏的再組織,調整觀演的距離,使觀眾不僅作為旁觀者,更成為劇目的參與者。
剝離顏色與性別偏見
劇目中,初登場的偶像一身紅裝,向眾人宣告:“紅色,是最熾熱的顏色,充滿希望。”台下群眾隨聲附和。偶像隨即向台下拋出紅蘋果,人群蜂擁爭搶。雷鳴驟起,原先在偶像身旁的“附庸”忽然轉換姿態,身着潔白服飾立於舞台中央。幕簾隨之轉白,柔和光線聚焦其身,氣質莊重神聖,頗後現代聖母瑪麗亞的意味。隱喻簡潔直白,顏色交替構成強烈視覺對比,權威的轉移與更迭,以極具戲劇張力的方式迅速完成。劇作以略帶戲謔的喜劇語調,揭示大眾盲從偶像符號的集體心態。
貫穿全劇的,是一個“發光手提包”。導演以此作為核心象徵:紅衣偶像打開手提包後,開始逐件脫去衣物與鞋子,直至僅剩一身芭蕾舞服。隨後,他高聲呼喊:“我終於可以在這個廣場上,穿上我的高跟鞋,自由自在地跳舞。”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一連串身體的展露與轉換,成為對自我真實身份最赤裸的指認。
手提包之中究竟盛放何物,文本並未給出具體答案。如同《哈利波特》中的魔鏡,照鏡子的人在“鏡”與“我”的相對之中觀照本心。於是,手提包便成為潛意識的顯影裝置,它也許裝載了渴望、恐懼或是思念,也可能是長期在社會規範之下被壓抑的真實自我。
有意思的是,導演以直白有力的舞台語彙回應此一命題:男性身着芭蕾舞服起舞,在身體的解放中,撼動既有的性別想像與偏見。譚智泉有意剝離父權語境中的性別規範,探尋二元劃分之外的可能。如此一來,身體與情感得以回歸本真狀態,劇場亦因此成為脫離社會規訓的自由場域。這樣的創作脈絡,在《時先生與他的情人》(二〇一六)、《九聲》(二〇二二)中亦清晰可見,兩部作品皆藉由劇場形式,探討性別身份、內在真實與主體解放等命題,使舞台成為理解自我與社會關係的場所。
不再有“閣樓上的瘋女人”
最後一幕頗具玩味與弔詭之感。偶像、群眾、老人——所有角色手牽手,在舞台上忘我地圍成一圈起舞,歡愉的氣氛瀰漫整個劇場,這個畫面彷彿亨利 · 馬蒂斯(Henri Matisse)筆下流動的《舞蹈(Ⅱ)》,時間亦似乎在律動中被暫時懸置。然而,在這近乎皆大歡喜的景象裡,劇院二層忽然浮現那位始終抱着孩子的母親,她懷中的錄音機反覆傳出沙啞而平緩的聲音——“細路仔不要講打講殺。”不斷重複的話語,使原本圓滿的畫面劃出一道不和諧的裂隙,也讓觀者在歡愉之際,感受到某種未曾真正消散的陰影。
譚智泉於導演手記裡寫道:“劇場或許無法提供答案,但仍能暫時讓一些被忽略的身體,被看見、被聽見,並被允許一起停留。”出現在劇院二層的母親,正是象徵化的隱喻符號,指涉家庭結構中長期被邊緣化的母親形象。在《剖》的原始文本設定裡,該角色被命名為“瘋婦”;然而在此次演出中,經由導演的重新詮釋,她並未被塑造成單一的癲狂形象,轉而呈現出母性的溫情。
在父權制社會結構之中,母親往往承擔着“母職”所附帶的道德規訓與角色期待,生命被框定於照護、奉獻與隱忍的倫理秩序之內。當她們無法再承載過重的情感勞動,或未能符合賢良淑德的理想形象時,便可能被貼上“瘋”的標籤,成為閣樓上沉默的瘋女人。所謂“瘋”,既是對其失序狀態的規訓,也是權力機制運作的一種方式——透過病理化與異常化的話語框架,將“她們”排除於公共理性場域之外,使其經驗與聲音失去被承認的正當性。
位於劇院二層的母親始終處於被觀看的位置,亦與敘事保持距離。她未參與情節推進,僅有三句台詞,如幽靈般存在於劇目之中,呈現出近乎失語的狀態,這種空間與語言上的雙重邊緣化,使母親成為一個被看見卻無法言說的形象。導演藉此揭示女性主體在家庭與社會結構中的困境,同時,也為她們保留一處“被允許停留”的空間,使其沉默本身,成為可被理解與思考的狀態。
盛景與那些“不和諧的”
而沉默的另一個背後,亦隱藏着一群不被目光所及的邊緣人。他們或許是街頭露宿者和弱勢群體,也可能是在高速運轉的都市中,被擠壓而退至角落的個體。這些身影,在城市藍圖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視為某種“不和諧”,長久停留於公共敘事的邊緣。而這些的不可見,卻在《剖》的舞台構圖與人物調度中被一一喚醒,促使觀者重新審視都市結構,以及長久以來習以為常的觀看方式。
另一方面,我們也應該思考——若目光長久停駐於某一處被精心建構的盛景,“繁華”是否反而會成為遮蔽整體視野的盲點?習於接受那些看似圓滿的答案,人們或許在不自覺之中,忽略了未被納入主流敘述框架的人事物。或許,《剖》正是藉由這種錯位與裂隙,提醒觀者轉向那些未被言說的部分,在視線的移動中,另一種更為真實的面貌,便會隨之顯現。
司徒子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