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之蝶
想是睡眼惺忪,一隻粉蝶,最普通的那種,翼緣沁着淡青,翅膜暈着淺灰,既無美態也乏異姿,牠胡亂搧動薄翅,迷迷糊糊飄去下環街市車庫。
那粉蝶真傻,街市除了活人,其他活物全將化作食物,不是死的,便是熟的。即令努嘴翕鰓的生猛海鮮,只需抬手一指,要不了多久也會葬進別人肚腹。這地兇險萬分,牠竟然闖進地庫負三層,鋼筋水泥樊籠,僅留一孔弧形車道出入。誤入負一層,如墜迷津,四顧茫茫;轉進負二層,便似困獸入牢,八方無隙,難覓歸途;及至負三層,已是黃泉路近,踏進鬼門關了。粉蝶急飛亂竄,忽高忽低,翅翼昏昏沉沉,就這麼浮着。
原本,我亦如常取車,徑自離去。只見粉蝶浮浮沉沉,快將墜溺。我終究於心不忍,伸出手臂,以掌相邀。蝶影翩躚,我追一回,候一陣,牠卻始終不肯斂翅停駐。想來,是我尚未修得那鷗鷺忘機的境界,蝶兒如何肯信?
於是,我折返車內,騰空一個環保袋,張大白色的口子,迎向粉蝶。蝶衣漫飛,在眼前化作一團花影流轉。此時,我暗喜樓間低矮,抬手可及。若非如此,粉蝶竄飛,便只能望而興嘆了。如此往復,十數次追逐蝶影、輕攏慢套,終將牠捕捉入袋,小心閉攏袋口——袋中頭一回盛活物,且是這般薄翼淺粉的纖細性命,生怕損傷分毫。
環保袋鼓鼓囊囊的,猶如巨大的繭,我雙手緊護、屏氣凝神坐進副駕駛。太太充作司機,車子緩緩轉上一層,我的呼吸便順暢一分。當車頭衝破閘口那道光影,胸口憋悶許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一路車稀人少,駛經媽閣前地,車慢了下來,我按落車窗,鬆開袋口,粉蝶破繭而出,急振鱗翅,撲向路旁鳳凰木。那時,陽光直直刷落,整株鳳凰木綠得透亮,彷彿剛剛甦醒。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