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汝儋州功業—從桄榔庵到鄉間彩棚
環島西行,車過澄邁,不時可見路口立有跨道彩棚,上書本村某家學子高中某某大學。已過發榜數月,褪色的彩帶紅綢依舊在田野間炫耀着村裡的彬彬文質。微雨海濤夕陽,與美榔雙塔共同編織成一張跨越千年的文化脈象。
北宋紹聖四年(一〇九七年),花甲之年的蘇東坡在惠州寓所接到“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的誥令。六月十一日,蘇東坡與弟弟蘇轍告別,攜幼子蘇過從雷州徐聞登船,渡四百里瓊州海峽抵達澄邁。這座因澄江和邁嶺得名的古老縣城,用火山岩壘砌的通潮閣迎接這位遠貶而來的戴罪之臣。登閣北望,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此地恰與蘇轍謫所遙遙相對,蘇東坡有感而發,“莫當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也是這裡,元符三年(一一〇〇年)六月,獲赦北歸,離島前夜,他再一次獨坐閣上聽潮。那一刻,浪打礁石的節拍或許變奏出了汴京宮闕的雅樂旋律,他清晰地察覺到,這片曾經蠻荒的土地已經成為生命最後的功業場。
依宋太祖趙匡胤所定“不殺士大夫”祖制,人臣者罪至大亦不過遠貶。“元祐大臣”中受罰最重的蘇東坡,連貶惠州、儋州,以致遠無可遠,“所欠唯一死”。謫居惠州三年,蘇東坡的心性與文風已漸趨平淡閑遠,然而,此番疊罰儋州又引傲骨復出,氣節凜然起來,他竟然生出“天其以我為箕子”之感。昔周武王東封箕子於朝鮮,箕子遂將華夏禮樂悉數帶去,敦其開化。蘇東坡認為自己也將成為海島箕子,只是非受君命,而是受命於天,“天人巧相勝,不獨數子工”。
初到儋州,“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條件極惡劣,所謂“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東坡父子只能暫棲幾近荒廢的倫江官驛。後“有司猶謂不可”,不得已至城南桄榔林搭棚而居。
“坎坷識天意,淹留見人情”,在昌化軍使張中與友人黎子雲帶領下,當地黎民在桄榔林中為東坡父子建起三間茅屋,史稱“桄榔庵”。甫入庵,見附近多鹹井,瘴癘橫行,即捐資鑿得清井若干,儋人從此飲上甘甜井水,病害也减少許多。如今,一座東坡井畔仍立着清道光年間的重修碑,隱約可見“邦君助畚鍤,鄰里通有無”的詩句,記錄了蘇家父子與官民共築茅屋、同鑿水井的情景。
東坡井旁,不時有牧童汲水,一桶桶往牛的身上澆去,牛兒甩着尾巴哞哞歡叫,渾不知千年前祖先們的悲慘命運。貶謫南荒是東坡不幸,卻是儋州大幸,亦是耕牛之幸。宋以前,島上幾無畜力,卻有“病則槌牛祭鬼,喪葬必解牛款客”的陋俗,所殺水牛黃牛皆以沉香等珍奇特産與大陸漢商換購。這種貿香殺牛的交易往往耗盡黎民終年所得,且致農作粗放,荒田甚多,黎民多“以薯芋雜米作粥糜以取飽”。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地”,黎民生活的愚昧日益引起蘇東坡關注,作為貶謫官員,無權無勢,只能利用自身影響來促進當地生產生活和文化的改良。蘇東坡多次親書柳宗元《牛賦》,勸告黎民愛惜耕牛,同時不斷向內地親友化緣求購,賑濟施捨,治病救人,初步改變了當地“病無藥、求巫不信醫”的落後習俗。
蘇東坡的到來給斯文不振的荒蠻之邦帶來了文明火種,也在愚昧的郊野上燃起了一堆明亮的篝火。隨着在當地深入交遊,蘇東坡逐漸將眾多學子吸引到身邊,他也自然扮演起文化使者的角色,講學、作詩、贈畫、送字,還親自編寫教材,連農家孩子識字讀書也漸化成俗,“人文之盛,實自東坡始”。
儋州百姓對於這位文化巨人仰如星斗,海島上瓊、崖、萬其他三州士人也紛紛追隨而來。無論資質如何,只要誠心向學,蘇東坡都來者不拒,循循善誘地予以指教。二〇二三年初,桄榔庵遺址探方中出土的宋代陶片上,“問學”二字清晰可辨,那是學子叩門的恭敬,更是華夏文脈星火傳承的印記。
文人黎子雲家在州城東南,宅前闢有大塘一面,樹木葱蘢,清靜幽雅,蘇東坡與張中常去歡宴,幾人合夥在塘邊加建一趟新屋,蘇東坡親題“載酒堂”,這便是今東坡書院前身。
載酒堂培育出的姜唐佐,瓊州人,曾經追隨東坡求學大半年。蘇東坡亦極看好他,認為文章詞義兼美,“氣和而言道,有中州士人之風”。姜唐佐離開之日,蘇東坡贈詩“滄海何曾斷地脈?珠崖從此破天荒”,並應允待他日後登科,續足成篇。姜唐佐沒有讓蘇東坡失望,雖未及第進士,但其開風氣之先,作為海南第一位舉人,因東坡詩句而被敬為“破天荒”。蘇東坡謝世後,已入官場的姜唐佐在汝陽遇見蘇轍,聽說了他與蘇東坡的往事,蘇轍感慨萬千,幫兄長補足贈詩曰:“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錦衣今日千人看,始信東坡眼力長”。
“瓊之有士始於儋,瓊之士亦莫盛乎儋”。北歸前夜,儋耳山下,蘇東坡必不舍於桄榔庵和載酒堂。三年,他把“士”的立身模型完整植入了儋州甚至整個海島的集體記憶,在“無”中創出“有”,在“絕”處養出“生”,在“罪”的底色裡活出“聖”的亮度。那一刻,“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的詩句,怕已然成竹於胸。
海風拂來,榔林沙沙作響,隱約傳遞來載酒堂的千年弦誦,那盤見過東坡的月亮還掛在庵頭檐角……車窗外,一座座彩棚在暮色中閃過,它們是當代的功名記憶,更是東坡餘澤在腳下土地的次第花開。古驛道的苔痕被夜行車燈輕輕托起,我也終於在這時光交錯的靜謐裡讀懂了“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此地有他,斯文不孤;此世有他,大道不絕——誠哉斯言。
姚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