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官廢墟與關係網絡之間

——評三場澳門駐場藝術計劃

澳門，這座被賭場霓虹與老街陰影切割的微型半島，以其濃縮的景觀，成為映照當代生存處境的稜鏡。澳門牛房倉庫藝術團體於市政牧場舊址（牛房）舉行《拼湊者的迷航——紅藍、色塊與怪獸：廖堉安》、《殘渣：無水之湯——朱苾怡》、《我與誰同在：李艾筱》展覽。三展均為藝術家澳門駐場計劃，他們透過作品，呈現三種截然不同卻彼此映照的藝術取徑。展至三月十五日。由澳門文化發展基金資助，文化局場地支援。

第一幕：狂歡的廢墟——

廖堉安的符號拼貼

廖堉安的“拼湊者的迷航”是一場視覺爆破。藝術家將澳門最刺目的視覺符碼——紅藍二元色——提取為解剖社會心理的手術刀。“紅藍戰士”系列中，賭客被轉化為姿態變異的動物化形象。這是一種“感官現象學”報告：紅與藍不再是顏色，而是主宰慾望與恐懼的權力結構；那些誇張的身體，則是深陷此結構中的現代性主體，在狂歡廢墟裡進行帶有不確定性傾向的儀式。

“色塊”系列則將葡式花磚、中式紋樣提純為幾何色塊——一種視覺上的“考古分層法”，揭示城市景觀是被不同歷史痕跡反覆編碼的文本。廖堉安的繪畫是一種“主動迷航”。他拒絕提供地圖，而是引導觀者進入由符號和變形身體構成的迷宮。他的“拼湊”是對消費主義感官洪流的重組，繪畫成為抵抗：迫使我們正視自身深陷的感官政治。

第二幕：靜默的滋養——

朱苾怡的物質轉化

朱苾怡的“殘渣：無水之湯”將目光投向靜默流淌的餘韻。她的創作建立在一套溫柔的“殘渣詩學”之上：從即將丟棄之物中發掘記憶與關係的隱性結構。

《紙方》是這一詩學的核心：來自澳門、阿姆斯特丹等地的湯料殘渣，經手工製成紙張拼圖。紙面自然形成的纖維紋理，如地圖經緯、如身體脈絡，成為記憶與遷徙的雙重“肉身檔案”。《緣結》也是在澳門取得靈感，以漁網編織，將離散個體連結成網，隱喻社會關係那無形卻切實的維繫。

朱苾怡實踐的啟發性在於其“關係性”。《握在手中》的陶碗與工作坊記錄，將藝術創作打開為集體敘事生成的過程。參與者的個人史被編織進一鍋集體“情感濃湯”。她以滋養代替批判，以編織代替拼貼，建構基於關懷倫理的替代性檔案，修復被離散割裂的記憶與親密。

第三幕：邊界的測試——

李艾筱的親密協商

李艾筱的“我與誰同在”，將問題推向人際連結的最前線：信任的建立與親密的邊界。她的創作是一系列充滿不確定性的“社會情境實驗”。《我與我同在》與《我與誰同在》的對比，揭示親密關係的條件性。在澳門，《我與誰同在》因參與者對身體暴露的顧慮，催生半親密狀態：衣物指向具體他者，但其肉身缺席，由藝術家身體作為替身在場。這種錯位的在場，精準丈量不同文化中身體隱私的界限，以及親密關係中的權力協商。

《我仲喺度》和《我同你換》則展示連結的微小切口：語言交換中對嘴唇顫動的特寫，將溝通還原為充滿嘗試的原始接觸；物品交換構成匿名關係鏈，傳遞短暫卻實在的社會溫度。李艾筱不提供連結烏托邦，而是赤裸展示連結的脆弱與寶貴。

結論：在廢墟上編織連結

三場展覽，三種方法論：廖堉安以繪畫拼貼符號，進行視覺狂歡；朱苾怡以物質編織記憶，實踐關係美學；李艾筱以身體測試邊界，展開社會協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在當代社會的“感官廢墟”與“關係廢墟”中，藝術如何扮演重構性力量。他們的創作告訴我們：面對支離破碎的世界，藝術的價值在於教會我們成為拼湊者、編織者與協商者，在廢墟縫隙中，以感知、物質與身體，重新學習與世界、與他者、與自我相處，並在過程中短暫構築那些珍貴的“共在”時刻。

牛房倉庫大會主席

吳方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