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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30日
第C07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壞浪漫

壞浪漫

我是在一家書店的開幕派對上碰到阿文。聖誕前,零下不知幾度的夜晚,建國門外大街臨街的舖頭裡,他在翻看書架上的外文雜誌,另一隻手端了香檳杯,削瘦、高挑,於一眾不敢脫下厚外套、如雛鳥討食般圍着自助餐枱嗷嗷待哺的男男女女間,顯得格外瀟灑——瀟灑過了頭,到了有些造作的地步。

老劉在門外抽煙,眼見着已經醉了。我湊過去,低聲問:角落裡那個高領黑毛衣男人,到底什麼來歷?他不明就裡地看着我,再眯起眼睛,衝那人辨認了半天,忽地把煙頭往地上一丟,顧不上踩滅,便大喝一聲:

“阿文,你小子來了!”

我沒來得及逃脫,就被老劉抓着往裡頭帶去。好在這傢伙雖神志不清,到底沒把我給賣了。他去握“阿文”的手,用力上下搖晃,再指一指我:“這是敏敏,大作家!出了好幾本書了,改天叫她送你簽名本——”

“阿文以前是我同事,”他再向我介紹,“說是同事,大神來的!幹了一段時間,自己創業去了,開了個工作室,現在天南地北搞攝影,腳都不沾地……”

阿文便瞥了我一眼,輕飄飄的眼神,算不上目中無人,但確實沒什麼興趣。這時,我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長相:三十來歲的年紀,復古的造型,頭髮往後梳,應該是用了髮膠。和身體一樣瘦長的臉,鼻子高挺,顯得很有男人味兒,不過顴骨突出,眼睛細長,眉毛卻十分濃郁,因而乍一眼望去,這張面孔是有些怪異的——有點像在歐美會很受歡迎的那類亞洲模特。

“來,你們加個微信嘛!多個朋友多條路,朋友多,做事才方便……”

老劉見我們互相掃碼,滿意了,就扭身衝新來的客人打招呼,毫不猶豫將我們撇在一邊。我正絞盡腦汁思索該怎麼起個話題,阿文已經低聲說“我看看書”,不等我回答便大步走開。我實在尷尬,只好去自助餐枱要了點東西,躲到書店的另一端,一個人大嚼大嚥。

後半場派對,來的人多了,添了幾張熟面孔,總算能再聊上幾句。大家都說,老劉真乃猛人,這年頭敢開實體店,還是書店,還是第二家分店,何等魄力!我不說這話,心裡卻也是這麼想的。可這派對越往後走,感慨的人越多,這感慨就越發不像是感慨,而像是個需要老劉做出正面回應的嚴肅問題。索性老劉醉得快說不出話,根本無暇為自己辯護,那一聲聲質疑就淹沒在了香檳酒杯中,變成白金色的泡沫,叫提問者又嚥回進了肚子裡去。

將近午夜的時候,酒終於都喝完了,點心也吃完了——好不容易!我看了有一會兒,那兩個穿了黑白制服的服務生,站在櫃枱後忙了一晚上。酒瓶子剛倒空又換上新的,三明治剛掃乾淨又拿出冰淇淋球。老劉是下了血本,這一場吃吃喝喝的,得賣多少書才能平了賬……

好幾個人,微醺着,不肯離去,圍在吧枱旁嘰嘰喳喳說着話。說來奇怪,一家書店,竟然也有用餐區、酒吧櫃。我離他們幾步遠,留心聽着對話,一邊檢閱起書櫃上兩百元一本的旅遊雜誌,心裡琢磨着今晚得買點什麼,不然對不起老劉的慷慨。

“你一直在觀察別人,”有人在我耳旁說,“這是作家的習慣嗎?”

我嚇一跳,抬頭一看:居然是阿文。

“社恐罷了。”我回答,又補上一句:“你也不和大家說話——攝影師的習慣麼?”

他聽了,頓時笑出聲。我見他臉頰微微發紅,知道這人應該也有些醉意,心下一動,便往他的方向靠近一點,看他胳膊下已經夾了幾本書,就問:“我想買書回去看看,請你推薦一本?”

“你是作家,怎麼叫我推薦書目?”他說,不等我找藉口,已經從夾着的書裡抽出一本遞給我。白色亮面的《布勞提根詩選》,輕飄飄的口袋書,“這本送你——是我喜歡的。我已經有了,買這個通常是為了送朋友。”

我沒好意思告訴他:在小紅書上,網友們對布勞提根的嘲笑,已經到了熱火朝天的地步,大多是這樣的留言:“這也稱得上詩?我拉一泡屎的時間能寫十首!”

阿文又說:“以後來這裡買書就找我。我女友是店員,有員工折扣。”

我回答:“羊毛薅到老劉頭上——他也沒幾根頭髮了。”

“開書店,能不掉頭髮嗎?”他笑道,然後把女友指給我看:收銀枱後一個小個頭女生,看着年輕得很。我們走過去打招呼,她見着我,親親熱熱的,張口閉口“敏敏姐”,有比較明顯的閩南口音,不知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只說她外號叫“小琉球”。

小琉球沒跟我們講上幾句話,又忙着收錢去了。

我決定見好就收,遂向老劉道別。他醒了酒,叮囑我帶些鮮花回家——新店開業,許多朋友、合作機構送的花籃擺在門前水泥地上,“放着也是浪費,能拿多少拿多少……”

說不清是出於什麼緣由,阿文跟着我出了去。我與他便走到了花叢中。真奇妙,不過幾步路距離,此處和派對,就成了一靜一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挑些什麼花呢?”他問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晚風裡,鮮花與枝葉輕輕搖晃起來,竊竊私語着。黑暗中,看不清花瓣的顏色,只有一團團模糊的紫。他俯下身,寂靜地看着花冠,再取出幾枝正盛放的藤蘿與繡球,攏成一束美麗的花兒。“人活着,不能沒有鮮花啊。”阿文歎息道,把花束遞給我,然後轉身步向溫暖的書店,連一聲“再見”也沒有留下。

我說不出話,停滯在原地,目送他離去,失魂落魄。

此後,我常跑去這家書店,詩集更是隨身攜帶,好像它不是一本書,而是一件信物、一枚護身符——因為是信物、護身符,就從不翻開閱讀,似乎它的書頁與封面封底融合成一整塊實體,怎麼也不應該被打開。

阿文總不在書店,我便與小琉球搭話,若是聽說他過幾小時會來,就點一杯咖啡,在窗邊坐下,眼睛一邊讀書,一邊偷瞟窗外來往行人。看朋友圈,他似乎常跑外地拍廣告照。小琉球便是這麼跟他認識的。

“他私信問我願不願意給一個服裝品牌拍幾張照片,一般來說呢,我是不接受男攝影師約拍的,但發現他的風格挺適合我,加上有朋友陪着,就點了頭。”小琉球笑道,“我們去了公園。那天好熱,他給我買了根冰棍當道具,沒拍幾張,全化了,滴在裙子上到處都是,想想都來氣!”

我在她的社交平台賬號上翻到了那組照片,確實好看。那是小琉球為數不多點讚量過萬的帖文之一。“後來我累了,到處跑現場拍照,也不是一回事兒啊。阿文就介紹我進媒體公司做事。老劉嘛,你知道的,新媒體做久了,想不開,又轉回去搞‘舊媒體’,非得開書店——書店店員不費腦子,還能看看書,我覺得不錯,就叫老劉給我轉崗,他爽快,直接給我弄過來,體力活不多幹,腦子輕鬆不少……”

小琉球有許多朋友,風格基本一致:濃妝(無論男女),貌美,極繁主義的衣着打扮,作息時間錯亂,沒什麼錢。他們很快把書店當成了聚集地,閒着沒事便來與小琉球聊天,倒顯得店裡熱鬧,可能對生意也有幫助。小琉球自然將我介紹給了他們,我這才知道,北京竟有那麼多插畫家、詩人、導演、設計師。

其中有個女孩,好像是搞雕塑的,瘦得像一道鬼影,總沉默着,唯一一次與我說話,是因為不小心撞了一下我的斜挎包,東西嘩啦啦撒一地。她蹲下來幫忙收拾,突然停了動作,接着撿起布勞提根,就這麼蹲着,抬頭看我,問:“阿文送的?”

不等我回答,她把書往地上一扔,匆忙離開了。此後我再不曾見過她,聽說是回了老家。說來奇怪,小琉球這一伙人總聚在一塊兒,不是喝酒、唱k、吃燒烤,就是大半夜蹲在某個人的出租屋裡談理想、聊未來,講到暢快處,還會抱在一起大喊大叫、淚流滿面,酒瓶子酒罐子踢得滿地都是,也不怕鄰居投訴。

他們全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可一旦其中某一員突然離去,徹底消失,剩餘人也不會為此感到驚訝或是惋惜。我幾次向小琉球問起這個人或那個人的去向,她只回答:“緣起緣滅,隨他去就是了。”這究竟是一種超脫年齡見識的豁達,還是故作高深實則不負責任的回答,我無從判斷,或許兩者本就沒有大區別。

阿文雖不常出現,但無疑是他們的核心人物。

說到底,此人確實是個有魅力的傢伙。他話不多,這就勝了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一般有什麼活動,多是中場才到,不怎麼主動與人打招呼,卻是個很好的傾聽者。我數次見到小琉球的這個或那個朋友,喝得半醉不醉,拉住阿文絮絮叨叨講些有的沒的,他便安靜地聽着,偶爾點點頭,再低聲說一兩句安慰話,沒有多餘的動作。

我與他不曾有過什麼機會深入交談,但是,我常察覺他的目光停駐在我身上。那感覺,就好像是火焰滾燙的光芒裹挾了我的心臟。

後來,有一回,在一個展覽的開幕式上,我又一次碰到了阿文——說是展覽開幕,其實就是位於某條胡同的某個半地下室,四面牆分別貼了幾張寶麗來快照、帕羅西汀包裝盒、避孕套、香煙等雜物,地上還有幾個摔碎了的玻璃瓶。展覽名為“分手的房間”,簡單易懂,俗氣得很,但我們僅是需要一個場合能聚一聚、需要一些話題能聊一聊,何況現場還有小食供應,可惜,遠不如老劉大方,只吃了一輪,桌上已經全空了。

人太多,我透不過氣,呆了半小時就跑到門外歇息。一旁牆根下不知道哪戶人家擺了張沙發,搞不清楚是準備丟掉的,還是放那裡請人就坐。大概雞尾酒喝多了,我沒想着跳蚤和臭蟲的事,竟一屁股坐上去,低頭打起瞌睡,間歇刷一刷手機。

風停了:有人走到了我面前。

“怎麼不進去?”阿文問。

我沒說話,阿文便挨着我一塊兒坐下,一邊抱怨“也不嫌髒”,但聲音裡帶着笑意。隔了那麼多層衣服,我仍能感到他的體溫在慢慢滲透過來,似乎我的身體是一塊大海綿,在渴死前,竭力吸食起那一點稀薄的水分。

“手冷嗎?怎麼不戴手套呢?”他又問。我還是不說話。他搖頭,把圍脖取下來,蓋在我手上。

羊絨也是熱的,彷彿剛從綿羊身上剃下來。

“還是冷。”過一會兒,我抱怨。

他回答:“南方人,不抗凍。”一邊隔着圍脖,慢慢捂住我的手。

我們肩並肩坐着,在這樣陌生的冬夜裡,相顧無言。胡同裡黑漆漆的,路燈稀缺,一個穿了不知幾件棉衣的大爺騎着三輪車經過,蹬得很慢,扭頭盯着我們看,像是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般無聊,頂着冷風在路邊的破沙發上談朋友。我忍不住笑起來,他問“有什麼好笑的”,我還是不說話,圍脖下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與他十指貼在一處。

“喝醉了?”他問。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夜晚的陰影下,我和阿文相互注視着,連心臟也凝固在了胸口深處。

小琉球在院子裡喊:“阿文呢?剛才微信上還說快到了,迷路啦?”這時候,我們已經親吻對方許久了。他聽見女友的呼喚,便後退些許,站起身。我舉起他的圍脖,他搖頭,俯身把圍脖套在我的脖子上,低聲說:“待會兒聊。”然後大步進了去。我癱坐在沙發上,臉上有點濕潤,被風一吹,又冷又熱。

再然後,我就走了,不曾向任何人道別。地鐵站坐落在遙遠處,步行過去需要半小時,而我正需要一個人獨處。途中,手機響了三次通話要求,兩次是小琉球,一次是阿文,我全然沒有理會,甚至還生出殘酷的快感。

我和阿文並沒有“待會兒聊”。冬天,走在北京的街頭,有時能看見樓房頂的煙囪飄出白煙,這件事就跟那道白煙差不多:太陽下純淨無雜質,如同一塊就要成型的雲,但轉瞬即逝,什麼也沒剩下。

我一度疑心自己是喝醉酒發了夢,但他的圍脖仍掛在我的衣櫃裡,上面殘留着古龍香水味兒。年後搬家回澳門時,我將它取出來聞了聞,發現味道竟然還在——那又是後話了。

展覽開幕以後,好幾個晚上,我睡不着覺,數次打開微信想給他發消息。刪了又寫,寫了又刪,終究什麼也沒發過去。

及至元旦夜,大家齊去小琉球與阿文家中吃火鍋,我又有了與他們重新聯繫的藉口,便帶了一打啤酒。到現場一看,別人多數帶的也是酒,似乎光靠這個就足以填飽肚子。電視連了手機放着B站跨年晚會,沙發上擠不下,我就坐在地毯上,靠着阿文的腿。他與旁邊人聊着拍攝的事,輕輕晃動膝蓋,合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擊我的肩膀。

小琉球坐在餐桌旁飲酒,面含微笑,要麼盯着電視看,要麼低頭玩手機。但我疑心她什麼都知道。這些天,她和我閒聊的次數變少了,邀約卻有所增多,見了面,總這樣疏遠地笑着,我們曾有過的姐妹一樣的親密感蕩然無存。我懷疑其他人也知道些什麼,常用意味深長的眼光打量我。幾次碰見老劉,他說要專心搞活動、做宣傳,沒什麼機會與我交談——連這樣的冷淡,也是可疑。

我逐漸察覺出了身上的寂寞。在如此混亂的群體裡,我依舊不合群。沒什麼人與我交好,我也無法為此做些什麼。又或許,愛戀中的人一定孤獨,再熱鬧的曲目,也能聽出淒涼的調子。我睜開眼睛,電視裡,張韶涵仍在唱《歐若拉》,十年如一日的歌。“她一點也不顯老,”彈幕說,“多少年了,還是原來的樣子。”

確實有時間的錯亂感:○四年的《歐若拉》,那會兒我才十一歲,哪裡知道什麼愛啊恨啊這些個破事兒。但要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時候,我卻是不願意的。

午夜前,火鍋吃得七零八落,有人從櫥櫃裡搜羅出紅酒杯,嚷着要在零時舉杯慶賀,但紅酒已經喝完了,用可樂替代吧——“把氣全放跑了,就像紅酒了。”於是又在那裡晃可樂瓶,笑啊、叫啊,真是討厭。

我被吵得難受,腦袋嗡嗡響,再苦熬半小時,終於起身去拿包,無可奈何地,引起了一眾人的注意。“這就走啦?”小琉球問,屁股還黏在餐椅上,“不等跨年?”

我搖頭,連客套話也不想說。“我送你下去。”阿文接了一句,也起了身。小琉球像是想再加一句什麼,到底克制住自己,繼續喝酒。

寂靜中,我穿好外套,拉開門走出去,阿文跟在我身後。一合上門,天底下所有的熱鬧便遠去了,樓道裡空蕩蕩的,樓梯房,鄰居們大概都已睡去,聲控燈不太靈光,好幾層樓只剩下了黑暗,還有我和他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回蕩着。

出了小區,我在路邊等網約車,他於一旁陪同,抽着煙。我很想問:“要不要去我那裡坐坐?”說到底,他極有可能會應允。可直到車來,我還是什麼也沒說。道別前,我打開車門,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回去吧。”我催促道。他點頭,說:“新年快樂。”我便想,阿文真是無情的男人啊!

元旦後,我再沒見過小琉球與阿文,他們也不再找我。想來我同樣成了“緣起緣滅”的一環。但我終於開始讀布勞提根。他有些詩,我很討厭,另外一些卻十分喜歡。那天,在網約車後座上,我從包裡翻出詩集,打開後,用手機屏幕光照着,所看見的第一首便是《今晚我無法一點一點回答你》,非常應景。

“今晚我無法一點一點回答你。”於失眠夜那混亂的夢境中,我對他唸起了這一首詩,“暴風雨般的愛情之門將我撕碎,我像一個幻影,臉朝下,浮在井中……”

他會有什麼反應?讚許的目光,溫柔的笑容,還有親密的吻。半個月後,我找了個小琉球不值班的周日,悄悄回了趟書店。儘管知道那兩人肯定不在,可依然心跳如鼓,走到“詩歌”那一欄,四下尋找,已經沒有布勞提根,不知是賣完了,還是賣不出去所以不再進貨。

我想起“雕塑女孩”,我老想着她,哪怕在和阿文接吻、哪怕倚着他的身體、哪怕讀到了“暴風雨般的愛情之門”,我心底裡也在悄悄閃爍着她瘦脫了相的面孔。當時,她拾起書,然後,抬頭看我。不過一瞬間,我就窺見了她眼中的苦痛,餘下的一切皆不必再說。

不必再說——我向收銀員打了聲招呼,將詩集遞過去,請她轉交小琉球的男友。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從前沒見過,大概是新來的,朝氣蓬勃,應當也是個模特、藝術家、插畫師,穿了件貼身而通透的薄紗連衣裙,估計已被小琉球網羅進去了。

她問我,有沒有給文哥或琉球姐的留言。我思考許久,最後坦言:“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對他們說,一個字也想不出來。”她用古怪的眼光看着我,像是在看個神經病。不過,因為漂亮,哪怕緊皺雙眉,也是好看的。我注視着她白皙的臉龐、胳膊、手腕與脖頸,這才恍然明白,自己實則萬分渴望再次回到展覽的開幕、元旦醉醺醺的夜晚,與那樣漂亮而空洞的人群聚在一起,沐浴在叫人為之心痛的絢爛之中。

“我就非得讓愛情毀掉一切,”我對她說,看着她臉上的不耐轉變成了恐懼,沒辦法,懺悔的話只能說給不相干的人聽,“千萬別學我,一定吸取我的教訓——愛來愛去,愛到最後什麼也不剩下,多傻啊!”

李 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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