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 看

前段日子天氣轉冷，加之颱風“洛鞍”捲襲，道道寒流將人的四肢裹縛得嚴嚴實實。

薯仔般的軀體，行去山中委實不便，只好留在石排灣郊野公園轉悠。

雖早已過了清晨，整個園子不見遊人，保安也躲進亭內，地面空空蕩蕩，飄散開幾片枯葉。我漫步到一個鐵籠邊，籠中空空如也，來回轉了好幾圈，睜大眼睛瞧來瞧去，方才尋到一隻白頰長臂猿掛在籠壁，黑乎乎一坨，如焊進鐵籠的部件。

那是“黑仔”，原本風急天高猿嘯哀的時節，今日卻異常安靜。牠右手搭在欄杆上，左手指緊扣欄網，整個身子斜靠隔板邊，兩粒咖啡豆般的眸子，溢出深褐色眼波，直勾勾盯着我好一陣。直到我晃動雙臂，牠才縮回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又半閉眼瞼，一動不動蹲坐隔板，彷彿經歷了歲月的鐵秤砣，鏽色沉沉，定死在了木板上。頰邊兩撮白毛，如秤鼻串出的白麻繩，似乎只要找來長長的秤桿，瘦勁身軀便可稱量整片山林。

白頰長臂猿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全世界也沒幾百隻，野外生存壽命通常二三十年，好吃好喝圈養的據說可以活到四十歲。“黑仔”乃園內年紀最長的動物，原以為牠便這般老去，雖則失卻自由，好在安安穩穩。豈料當局二○二四年發佈新聞，“黑仔”將被廣州動物園借去育種，專家說是遺傳基因優良，有利於種群繁衍云云。牠一生離群索居，被人打着借種的主意，驟然放入一群陌生同類中間，想必手足無措、惶惶不安。幸好不久回來澳門，原因沒有公佈。

我們相看良久，凝視着彼此。“黑仔”今已三十二歲，我心想，某個動物、某一種群，有朝一日，死了就死了，滅了就滅了吧。莊子不是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嗎？又何必執着於不死不滅呢。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