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的美味

近月參加一個本地實驗音樂的活動時，認識了一名創作者。大家在分享各自的作品概念時，她從認為廚房勞動的各種聲音很豐富，說到人類“進食”賴以生存的本能，以及“嘔吐”這一跟進食反向的本能，繼而創出一個混合了嚼食聲與嘔吐聲的實驗音樂作品。當她提到日常生活忙碌，覺得吃飯是件麻煩事時，我的腦袋不禁微微地被轟了一下。原來現實生活中，真的有人這麼看吃飯這件事。

想起兩年前，看過的一本小說《願能嚐到美味料理》，初讀到小說家寫故事中的主角認為吃飯是件麻煩事時，便被書頁中的文字所衝擊，內心有種震盪感——一來這有違“為食貓”愛吃的本性；二來坊間對於吃飯這件事，絶大多數都與品味生活、烹飪技藝、情感連結或文化研究等方面有着正向掛鈎。這本獲日本芥川賞的得奬小說《願能嚐到美味料理》，卻是外表披着小確幸般的書名、實質一點都不温暖人心、直入人類“非主流”想法以及感受的一道“暗黑料理”

——透過“吃”，描繪百般束縛、處處偽裝的人際關係。

小說主要圍繞三位主角在職場上的日常。備受眾多同事呵護、外表柔弱可愛、擅長料理的蘆川，總能頻繁地以身體不適為由，避開加班與重要的工作，使得善後的責任常落在能幹又努力的押尾身上。這讓總是不掩飾情緒的押尾相當不滿，轉而向男同事二谷抱怨，甚至邀約一起惡整蘆川。而與蘆川秘密交往的二谷，厭惡不是為了生存的食物，對於總得邊吃邊找語言來稱讚美味這件事感到相當疲憊。“飯就是要一起吃才香”，真是如此嗎？

在小說家筆下，除了押尾間中出現第一人稱“我”的表述，較好捉摸人物的所思所感。另一角色蘆川的各種“美、善”之舉，便隱約地讓人產生一份不知她“真”的由心而發，抑或只是情商太高的疑惑。至於遊走在兩個女同事之間的男主角二谷，則含糊得有點恐怖。別誤會這是個什麼兩女一男的爛愛情故事，那恐怖之處在於，二谷外在社交、言行十分正常，內在卻說不清是什麼都無所謂，抑或是太有自己的一套——一套不合世俗指標的想法，當外與內二者混合起來時，便有一份扭曲感，讓他有了一種“正常的假像”。然而所謂“正常∕不正常”這種評斷式的說法，何其粗糙。押尾曾形容他心不在焉，她在心裡問：“他把心丟在哪裡了？”十分貼切。

高瀨隼子將小說中的蘆川與押尾這兩個職場（及情場）之女性角色，可說是寫成一組對比：柔弱對比能幹、親切待人（得體）對比敢於直接表達（不合禮節）。蘆川從不勉強自己，她認為做不到的事，不去做才是對的。她的對錯跟押尾不一樣，她們活在不同的規則裡——“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做事的那一套才是對的”。後來惡整事件曝光後，劇情演變成一場辦公室的審判，作者寫道：“這是一場偽裝成是非對錯的比賽，但其實是較勁誰強誰弱的戰爭。當然，弱的一方贏了，這天經地義。”

看似和諧的種種，底下是各人內心的不妥。《願能嚐到美味料理》裡面瀰漫的一份怪異空氣，讓我想起另一部同獲芥川賞的作品《便利店人間》。兩者都在當代日本都市氣息中，透過小說這個奇妙的容器，裝載並放大了人世間上，對於“正常與異常”的幽微感察與深思。

亞 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