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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3日
第B08版: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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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 月色

荷塘 月色

十二月的新都桂湖,乾成了癟嘴的瘦老嫗。湖床徹底露出來,褐黃色,板結的淤泥被風一割,綻開無數細小的裂口,像極了老人手背上凍皴的紋路。遠處,那塊郭沫若題寫的“荷塘月色”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金黃的柳條下,沒了夏日的綠色簇擁,字也顯得有些寂寥。

張嶺夫穿着軍用布鞋,農人一樣,站在湖底。鐵鍬插入淤泥,發出“噗嗤”的悶響,帶來一股陳年水草與腐殖質混合的氣息。湖水放乾後,清淤,翻曬,似乎跟犁田沒多大區別。

一鍬一鍬,很有節奏。忽然,“咣當”一聲。不像尋常石塊,那聲響沉實,帶點鈍鈍的回音。他蹲下身,用手扒開烏泥。一塊青灰色的磚頭露了出來,約莫一尺來長,半尺寬,沉甸甸的。磚面粗糙,依稀可見刻痕。他趕緊用袖口使勁擦了擦,幾行豎排的陰刻小字顯現出來,筆畫古拙,似乎帶着某種倉促,有些字已漫漶難辨。他心頭一跳,正待細看。

手機響了。鈴聲在這幽靜的園林顯得格外刺耳。他來不及拭去手裡的污泥便掏出來。屏幕上閃爍着一個不熟悉的號碼——綴着成都市的區號。接通,是女聲,語氣裡壓着幾分不耐煩與焦灼:“請問你在哪裡?我在新都博物館門口等你可久啦。”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過來,就在桂湖裡頭,幾分鐘!”他忽地滿心歡喜,瞥了眼腳邊那塊古磚,猶豫一下,匆匆將其帶到岸上的更衣雜物室,便向湖邊的博物館跑去。湖泥沾了半身,他也顧不上了。

新都縣博物館硃紅色的門廊下,站着個女人。中等個兒,眉眼溫潤,米白色的羽絨服,深灰長褲,圍着一條薄薄的赭紅色圍巾,手裡拎着個不小的布質提袋。她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黃綠相間的林木。張嶺夫喘着氣跑近,一股泥腥味先撲了過去。

“是劉蘭青?劉老師吧?真不好意思,沒想到您來得那麼快,我這……”他有些無措。

劉蘭青轉過臉看了他,眼睛裡閃過一縷驚訝,隨即那驚訝裡又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你就是……張師傅?”她遲疑地問,把“師傅”兩字咬得略重。之前電話裡別人介紹的“桂湖張老師”,她自然以為是館裡的研究員或管理人員。

“是我,張嶺夫。在桂湖管理處做園林維護。”他搓着手,泥屑簌簌落下,“今天湖底清淤,忙昏頭了,實在抱歉。”

劉蘭青“哦”了一聲,那聲調往下沉了沉。她看了看他滿身的泥點,又看了看緊閉的博物館大門——已過了下午參觀時間。氣氛有點僵。

張嶺夫趕緊補救,“這邊景區我熟,升庵祠、黃娥館,還有那株老紫藤,都值得看。我可以打個招呼,不收錢。帶您進去走走。”他帶着歉意,還有點生怕對方轉身就走的顧慮。

兩人從側門進了園子。沒了湖水的滋潤,整個桂湖公園顯得骨感而蕭索。亭台樓閣,粉牆黛瓦,依舊是明清的骨架,卻失了靈動的魂。古城牆蜿蜒着灰褐色的軀體,牆頭衰草在風裡抖索。樹木枝椏伸向天空,是無數乾枯的筆劃,寫着冬天的偈語。腳下小徑鋪着黃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更添寂寥。

經過那株虯結如龍、覆蓋了半個院落的明代巨型紫藤時,張嶺夫停下腳步:“看,這就是升庵先生手植的紫藤,四百多年了。夏天來,花開如紫色瀑布,香氣能飄過半個湖。”他的聲音裡有種撫摸般的溫柔,彷彿那紫藤此刻已綻放繁花。

劉蘭青忽然覺得,這棵藤,好像一個巨大的、解不開的繩結!

在升庵祠,面對着楊慎塑像,張嶺夫能娓娓道來:“楊慎,號升庵,是明代四川唯一的狀元,新都人,正直有才。可人家皇帝家裡的事,他較什麼勁?與嘉靖皇帝據理力爭,他觸怒龍顏,被杖打後貶謫雲南永昌,不得赦免,直至老死戍所。”話語裡有股感慨,不像一個普通園林工人能說出的。

走到黃娥館,他指着陳列的詩詞抄件:“這是楊慎繼室黃娥寫的。才女啊。丈夫遠戍,她獨守空閨,思念都化成了這些字句。‘雁飛曾不度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寫得真痛。”

劉蘭青忍不住問:“張師傅,你對這些……很熟嗎?”

張嶺夫笑了笑:“以前師範畢業的,本來該站在講台上繼續教語文。”他頓了頓,又吟誦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這是楊慎作的?”

“正是。”

劉蘭青心裡動了一下。師範畢業?自己也是。她是高中老師,三十八歲,還是班主任,帶畢業班。眼前這滿身泥點、四十五歲上下的男人,身上有種被生活磨礪過、卻未被完全碾垮的質地。她簡單接話:“我也是師範出來的,在新都縣第一中學教語文。”

“哦?那可是重點中學。不遠不遠。我還以為您在成都市區那邊呢。”張嶺夫眼神裡多了些驚喜,隨即又黯了,“教書好,育人。我不成了,早不幹了。”

為什麼?話到嘴邊,劉蘭青嚥了回去。初次見面,不好深問。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只聽腳下落葉聲響。湖床在視線下方鋪展,寬廣,乾癟,醜陋,像一片被遺棄的、毫無生氣的傷疤。冷風毫無阻擋地颳過湖底,捲起細小的塵土。

冬天,新都天黑得很快,老城區上空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迅速拉下幕布。走出桂湖,寒意更濃了。

“劉老師家住哪?我送送你。”張嶺夫說。

“我打車回去就好,不麻煩你了。”劉蘭青掏出手機。

“這鐘點,老城區車不好打。我騎車來的,載你一段?”張嶺夫指向牆邊一輛老式的粗獷自行車,黑色,車架上鏽跡斑斑,顯得敦實而滄桑。

劉蘭青又愣了一下。汽車時代,用自行車載人?而且是他這樣的年紀。

如此浪漫?她本想拒絕,但看着他誠懇的、甚至帶着期待的目光,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在城北,蓉城大道那邊。”

張嶺夫利索地推車過來:“上來吧。”

劉蘭青側身坐上後架。車子明顯沉了一下,張嶺夫腳下一用力,車子才穩穩前行。

起初有些晃,很快便平穩了。風撲在劉蘭青臉上,針刺似的。她後悔沒把圍巾纏得更緊些。路邊的店鋪亮起了燈,多是些小吃店、麵食店、雜貨鋪,燈光黃濛濛的,映出裡頭攢動的人影。鍋盔的油香、肥腸粉的酸辣氣、兔肉的鹵味,絲絲縷縷飄散在寒冷的空氣裡,是屬於市井的氣息。

車輪軋過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劉蘭青瞅見張嶺夫後腦勺一片花白。身體的貼近,隔着厚厚的冬衣,其實感受不到什麼溫度,但卻營造出一個奇異的、移動的私密空間。前後左右,是下班的人流,電動車、小汽車鳴着喇叭穿梭,他們這輛慢吞吞的自行車,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累贅。

“抱住我,下坡了,當心。”張嶺夫提醒。劉蘭青的手在男人身側抬了抬,最終只是抓住了後架的鐵欄。抱住一個剛認識的男人的腰?不合適。儘管他的背看上去寬厚,儘管這寒冷的行進讓她莫名生出一絲渴望——不是具體對這個人,而是對一種穩固的、可依傍的溫暖的渴望。日子被填得滿滿當當,卻像一塊吸飽了水卻冷冰冰的海綿。夜深人靜時,那空洞的、渴望被填滿的飢餓感便會甦醒,經常噬咬着她。此刻,寒風中,這份飢餓感格外透徹。何況今天本就有相親的緣由。

張嶺夫騎得有些吃力,上坡時能聽到他加重呼吸。但他話卻沒停,斷斷續續地說着哪家老店的招牌吃食,哪個巷口曾有過特別老的銀杏樹。

“你為什麼……不當老師了?”劉蘭青終於吱聲。話一出口,便被風吹散了些。

前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只有踩踏板的聲音。然後,他的聲音傳來,平靜得讓人心驚:“我坐過牢。”

劉蘭青抓着後架的手,猛地一緊。

“前幾年,開車,出了事故。對方沒救過來。”他的話語像石頭,一塊塊丟進寒冷的暮色裡,“判了兩年。出來,工作沒了,家也沒了。妻子離婚,女兒跟了她。我這輩子,最後悔就是握了方向盤。現在,看見汽車都心裡發怵,還是這兩個輪子的踏實。”

坦誠得近乎殘忍。劉蘭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冷風灌進脖子,她卻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同是天涯淪落人?不,他的“淪落”似乎更深,更無可挽回。那份誠懇像他腳下踩着的踏板,一圈一圈,沉重而實在。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關於婚姻失敗的怨懟,在別人的遭遇面前,有些輕飄飄了。

“我……也離了。”她簡單地說,“前夫有了別的女人。”

張嶺夫沒追問,也沒安慰。過了一會兒,才說:“都不容易。二婚的人,能在一起,不容易啊。”

這讓劉蘭青鼻尖莫名一酸。她抬頭,看着他用力蹬車的背影,棉服下顯出微微佝僂的弧度。路燈的光暈一團團掠過,將他們的影子反覆揉捏。

自行車在街邊停下。“吃點東西再回去吧,暖和暖和。”張嶺夫指着一家門匾泛黃的麵館,“這家的豌雜麵,地道。”

麵館裡熱氣騰騰,人聲嘈雜。他們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張嶺夫點了兩碗豌雜麵,又要了一碗熱騰騰的豆芽湯。等待的間隙,兩人間那層因坦誠而帶來的凝重,被市井的喧嚷沖淡了些。

劉蘭青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眼來電,眉頭微蹙,隨即走到門外。聲音壓得低,語速很快。幾分鐘後她就回來。

“兒子。”她解釋了一句,“初二了,找我。”

麵很快上來,紅油香氣撲鼻。剛吃了幾口,一個穿着藍白校服、高高瘦瘦的男孩掀開厚重的棉門簾走了進來,目光掃視一圈,徑直走到他們桌邊。

“媽。”

劉蘭青抬頭:“這麼快?吃飯沒?坐下一起吃。叫張叔叔。”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幹練。她正想喊話。張嶺夫已叫來老闆,給男孩點了碗麵。

“你叫什麼名字?”

“林維,王維的‘維’。”男孩坐下,自我介紹倒簡潔,帶着青春期特有的、刻意的疏離和自傲。

“好名字,有文氣。”張嶺夫讚道,把自己碗裡的煎蛋夾到男孩剛端上來的麵碗裡,“正長身體,多吃點。”

劉蘭青看着張嶺夫自然的動作,心裡翻騰着複雜的滋味,便轉移話題:“我們一中,這幾年高考成績你是不知道,在大成都地區排得上名次的,特別是上清華北大,幾乎剃光頭。語文平均分也拖後腿。領導天天開會,加壓,指標分解到人。我帶畢業班,班主任,壓力大得睡不着覺。”

吃完出來,天已黑透。街燈光線稀疏,顯得有些荒涼。冷月清輝灑下來,照得石板路泛着幽幽的白光。劉蘭青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好多年沒去的桂湖,想起那“荷塘月色”的碑。若在盛夏,滿湖荷花亭亭,沐浴在這樣的月光下,該是何等美景。可惜如今,湖是乾的,心也彷彿是乾的。

到了小區門前,張嶺夫停下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袋,遞給劉蘭青:“剛才在小賣部看到的,燒餅。一點心意,怕你沒吃飽。算是我今天怠慢的賠罪。”

紙袋,還是熱的。

電話是,在三天後的晚上打來。劉蘭青剛批完一疊作文,頭昏腦脹。看到來電顯示,她心跳漏了一拍。

接通,雙方都有些沉默。

“劉老師,沒打擾您吧?”張嶺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溫和。

“沒,剛忙完。有事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跟您說聲,那天,挺高興的。”他頓了頓,“您說的那些,工作壓力,家裡事,我都理解。我覺得,您這人,實在,好。要是……要是您不嫌棄,咱們能不能……常來往?”

劉蘭青握着電話,手心微微出汗。眼前晃過他滿身泥漿的樣子,騎車時佝僂的背影,給兒子夾菜時的眼神,還有那塊燒餅。可是她年已三十八了,再也輸不起。

“我忙,這段時間,整個人都是繃着的。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想感情的事。我們……可能不太合適。對不起。”

那個夜晚,張嶺夫輾轉反側。

誠實有何用?把心掏出來又有何用?終究是抵不過現實那堵厚厚的、冰冷的牆。他想起自己這半生,教書的夢想,家庭的溫暖,做人的尊嚴,一樣樣,都像那湖水,被抽乾了,露出醜陋的、無法逃避的泥濘底床。

他好像又站在了乾涸的湖底,但周圍的景象變了,不再是冬日的蕭瑟,卻有了郁郁蔥蔥的柳影,水面波光盈盈。一位穿着古舊長衫、髮髻頹唐而蒼白的儒士,背着手,立在湖畔,望着一輪明月。

“請問您是?”

“楊慎,楊升庵是也。”

張嶺夫苦笑:“先生一生坎坷,貶謫邊陲,這湖曾記掛着你嗎?”

“湖何曾記掛人?是人記掛着湖,將心事寄託罷了。”楊慎緩緩道,“我見這湖月,猶記滇池煙波。黃娥她……獨守新都桂湖數十載等我,未能一見,直至我死去。她怕也常對這月色傾訴吧。”話語裡有無盡的寥落。

張嶺夫喉嚨發緊,啞着聲問:“值得麼?”

楊慎沉吟道:“數十年來,我二人只能筆墨相見。你的疑問,我寫信問過她。你猜她怎答?她云:‘若婚娶只為擇木而棲,何不索性做雀鳥?既是人,總要認準一條江,隨它奔流到何處。’”他頓了頓,“可我這心裡……終究是挖了個窟窿。她越是不怨,那窟窿越深,深得能聽見回音。人間一磚一石,皆情之所凝。”

張嶺夫一激靈,猛醒過來。月光依舊冷冷地照在床前。是夢?那古磚……他突然想起那天匆忙帶回來的磚塊。

燈光下,他摩挲着磚面,只見上面寫着:“桂湖錦城文脈所鐘掘其土則地脈損泄其瀦則靈氣消豈容斧斤妄加”。

學校的壓力與日俱增。成都周邊各縣統考成績出來,新都一中的排名依然不容樂觀。大會小會,空氣都無比壓抑。劉蘭青作為語文教研組的骨幹之一,被點名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眼邊的烏青越來越重。

這天下午,又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分析會散場。劉蘭青抱着厚厚的資料,低頭快步走出校門,只想盡快逃離。

“劉老師。”

她抬頭,驚訝地看到張嶺夫站在校門外的銀杏樹下。他換了件乾淨的舊夾克,但臉色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更憔悴,眼睛裡有紅絲。

“你……怎麼來了?”她有些慌亂,下意識看了看周圍有沒有同事,“我最近真的很忙……”

“我知道。”張嶺夫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疊整齊摺疊的紙片,塞到她手裡,“這個,你拿着。是關於提高教學成績的一點……建議。我琢磨了很久,或許……對你有用。金華寺,你可以去一下,拿着紙條拜拜文曲星,捐點小費修復文脈,很靈的。”他話說得有些含糊,眼神卻異常認真。

“天會更冷。你那圍巾,太薄了,記得換一條。”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說完,他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街角。劉蘭青捏着那張莫名其妙的紙片,站在原地,呆得凝固了,但不是被寒風凍住的。

幾天後,在一家僻靜茶館的包間裡,劉蘭青見到了李志穂,新都縣環保局局長。

“離婚協議,我可以簽字,而且是馬上。條件是,你以環保局的名義,叫停桂湖當前湖底的翻掘清淤工程。”劉蘭青冷冷地說。

李志穂端着茶杯的手頓住了,抬眼看着她,恍若看一個陌生人:“什麼?那工程是桂湖的常規維護,關乎明年荷花長勢和湖水生態,工期一個月,是規劃好的。”

“我知道。”劉蘭青迎着他的目光,“我就要你叫停它。至少,暫停深挖。改用其他方式,或者縮小範圍。”

“理由呢?簽字的事拖了幾年,現在突然鬆口,不給我個說法?這跟離婚有啥關係?”

“沒有理由。或者,你就當是……我信了一些荒誕的迷信傳說。”她不知為何自己如此昏聵,但語氣堅決,“交換條件很簡單。我簽字,你叫停工程。離了婚,你才好名正言順和你那位在一起,不是嗎?”

走出茶館,劉蘭青心滿意足。

她沒有聯繫張嶺夫告訴他這結果。那紙條她很珍惜,但張師傅的電話,她再也沒有接。讓一切都沉澱吧,像桂湖的淤泥,覆蓋住所有的痕跡和念想。她還需要獨自前行。

第二年,盛夏的桂湖是另一個世界。

湖水豐盈,碧波蕩漾。荷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亭亭玉立,擠擠挨挨,一直鋪展到視線盡頭。碩大的葉片如綠色的傘蓋,隨風輕搖,露珠在上面滾動,閃着晶瑩的光。

空氣裡瀰漫着清甜的荷香,混合着水汽的潤澤。蟬聲嘶鳴,卻不覺吵鬧,反添了盛夏的濃烈生機。“荷塘月色”的石碑,被蔭蔽在依依的柳絲之後,風姿卓絕。

劉蘭青獨自走在湖邊長廊上。高考已結束。出乎意料,新都一中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不僅整體成績躍升,更難得的是,有位學生被清華大學錄取,打破了連續多年的零紀錄。

她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這裡。升庵祠前的紫藤,早已過了花期,但葉片郁郁蔥蔥,生機勃勃。她走進去,在楊慎和黃娥的塑像前靜立了片刻。坎坷,思念,都被時間凝固在這裡,供人憑弔,也給人某種詭異的慰藉。

接天蓮葉,差什麼呢?美景當前,心底卻依舊有一小塊空落落的。哦,是了,差那溫潤的月色。若今夜這樣的晴空,明月升起,清輝灑在萬頃荷塘上,該是何等動人心魄!

她忽然想起了那曾在湖底刨地的男人。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機,找到一個幾乎已被遺忘的號碼,兩個月前,它打來過,但劉蘭青沒接。如今,她怯怯地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機械的女聲,冰冷而確定,反覆響了三遍。

劉蘭青握着手機,站在盛夏的的荷塘邊,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緩緩從心底鑽出。

湖水靜靜地漾着微波,荷花在風中輕輕搖曳。

桂湖的荷花年復一年,月色也將依舊升起。只是有些相遇,有些話語,有些悄然改變的軌跡,已然沉入了時間的湖底,再無聲息。唯有那浩渺的、承載着一切的水與月光,默然無語,見證着所有枯榮與明滅。

林 淲

2026-01-23 林 淲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59236.html 1 荷塘 月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