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過來的《躺平家族》
不論是在自然界或社會發展的規律上，我是相信“物極必反”這個道理的。這成語早出自公元前的《呂氏春秋》，意指事物發展到極點，就會朝相反的方向轉化。在“復常”數年後藝文活動熱鬧非常的去年底，觀看了兄弟班藝術會“原創力量”計劃下之第三個本地劇作《躺平家族》，由吳嘉偉執導。這個演出在內容與表現手法上，處處都有着一種“反過來”的思路。
詼諧的另類佛系這一家
劇本圍繞一個一家四口的“躺平家族”（一對夫婦，一個女兒，一個婆婆），當時下人們常常語帶指責的躺平族群，所指的是不願奮鬥的年輕一輩時，這個故事的躺平者卻是一對中年夫婦。他兩口子日躺夜躺，多年來避免灌輸過度競爭的心態給家中成員，可是女兒卻天生積極，小時候用功讀書、長大後努力工作、走樓梯為強身健體，與躺平家訓相違背，讓夫婦二人大傷腦筋。在家空閒時，女兒也要找事幹，直播她那對極致的躺平父母的躺平日常，更意外網絡爆紅，令這個另類的佛系“躺平家族”走進了大眾視線。
在相對簡單的居家佈景下（一張小飯桌、一張二人梳化、一部藏有彩蛋的電視機、婆婆自成一格的角落），演出透過大量頗“無厘頭”的對白，以及演員們偏濃烈的角色演繹，向觀眾頻發笑彈。不得不說，比起一個人靜靜地閱讀收錄於《第十四屆澳門文學獎得奬作品集》的文字劇本時，當晚在曉角實驗室跟滿席的觀眾一同現場觀看這個演出，更顯生動有趣。
很佩服的是那一個個多次出場的杯麵，在編劇凌子臻的筆下被寫到盡，竟能從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挖出一句句叫人發笑的對白，被演員間富有火花的對手戲玩到盡，尤其集中在劇中女兒的戇直男友家訪一幕，如︰飯後母親叫女兒跟她入廚房“幫手洗碗”（明明只是吃完即棄的杯麵）；未來岳父敦促女兒男友“飲埋啲湯，auntie好畀心機煲㗎。”（明明只是用熱水沖泡的杯麵調味湯包）；還有那句彷彿話中有話的靈魂拷問“你有冇諗過自己想食一杯點嘅杯麵？”忽然想，如果死物也能獲頒一個搞笑獎，那被物盡其用的杯麵定必實至名歸。
“躺平都可贏”與“愛拼才會贏”
“躺平”這個近年被廣泛使用的網絡用語，反映了社會在過度發展與競爭，甚至形成不健康的“內捲”風氣下，部分青年族群“反過來”的某種消極反抗的生活取態。跟劇中躺平母親在星空下那浪漫化得滑稽的躺平約會回憶大不同，《躺平家族》在中段以比例很少的篇幅，切入嚴肅且殘酷的現實，藉躺平父親訓斥女兒那上進男友（又或是自己在發牢騷般），道出當中的躺平思路——“清朝滅亡、第一次世界大戰、國共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大躍進、文化大革命、金融風暴、金融海嘯、非典、新冠、天災、人禍、戰爭……每次你以為世界還有希望，想再努力多一次時，這個世界就會一嘢打沉你……然後跟你講你不夠努力，要你再努力過。” ——被前人歷史與自身宿命般的倒霉經驗摧殘過後的他，悟出另一種生存之道，想要證明給人看人生不一定要努力，躺平都可以贏。
“躺平都可贏”可謂此劇的另一荒謬或荒誕不經的劇情進展，它是俗世上“愛拼才會贏”的對立面。然而，劇本居然將這兩種相違背的人生態度結合起來，將觀眾帶回已恍如隔世般的那段戴口罩、做核酸、打疫苗的防疫期間，由最不可能會搞這種活動的政府舉辦一場“躺平比賽”，看看三位參賽者（躺平父親、女兒的男友、男公務員）中誰能真正躺遍天下無敵手。這一段演出，除了兩位公務員全身上下都是綠色的服裝惹人猜想，女公務員由比賽主持變身選美小姐般，那艷綠孔雀浮誇的造型及演出也十分出彩。而男公務員最終躺平出勝的這個“反常再反常”的安排，卻又別有所意似的表達出一種詼諧的“身心合一”狀態——從身體上的躺平到精神上的躺平，當你思想上已經躺平好，身體就會跟住躺平，進入躺平境界。頗妙的一點是，這一幕“躺平比賽”的視覺呈現上，也是“反過來”的——劇組沒讓三位參賽者躺着表演，而是將三張大床板以直立方式置於黑盒舞台中央，造成一種觀感上的顛倒常理。
喜劇外衣下的一點反思
另外一提，當由鬆弛的躺平父母對比積極的上進女兒、到女兒的男友家訪、再到政府搞“躺平比賽”，儘管中後段略感拖沓，這些都在逐步促進劇情發展時，便不禁思索劇中戲份不輕的婆婆，這個角色在劇情推進上似乎無甚作用，但卻又因患有阿茲海默症的這個設定，致使她那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對白，與演員對此角色自成一格的演繹方式，賺得不少觀眾的笑聲與掌聲。
將想當然的事物以另一個角度去演繹，把慣性生活裡的一切都“反過來”，將正經想講的東西轉換為瑣碎的甚至荒唐的——除了可能藉反差而引發笑聲，某程度上亦會刺激人的思考——《躺平家族》在喜劇的外衣、荒謬的劇情與對白之下，裡面卻包住：小至平凡父母希望能以躺平／與世無爭的理念去愛護女兒（縱然適得其反）；大至人類在重複的歷史經驗面前，對過於同質化的成功人生與社會進步觀念，是否只得一種取態的一點點小反思。
二〇二六年的開局並不太美好，國際政局仍然多變、經濟放緩、生活不容易……喜劇多少有點短暫的療癒作用。願不必物極必反，願無須否極泰來，也願更多人知足常樂。
（圖片來源︰兄弟班藝術會）
王慧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