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叩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世界彷彿“換了人間”。映入眼簾的耄耋長者,或立或坐,用外人難以破譯的私語交流。
我不敢讓目光停留在那些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頰,害怕從一雙雙疲乏的眼眸裡,遇見若干年後的自己,預判宿命般的未來。
入我心者,見與不見,都會想念。老去,竟是這般光景。是教堂邊那棵不肯落葉的白玉蘭樹,在風中守護着日出日落;是被江水磨平棱角的卵石,沉入江底,安度寂靜晚年。
護老院,我去過,並無多少感慨。這一回,卻遐想翩翩,莫非失智症課程的作業使然?思緒不由我分說,拽我飄向長存五內的“離去”或曰“遁去”的畫面。畫面關聯雪地雪景,是另一種清冽決絕的“老”。
一九一八年春天的杭州,應是煙柳畫橋,鶯啼綠映紅。然而,我總覺得,當日虎跑寺外的天空,該是積着雲,蓄着一場哀怨的雪。雪子尋遍杭城廟宇,終於找到夫君。那位曾將才華揮灑如錦緞的男子李叔同,此刻已是一襲衲衣,一身蕭然。沒有破鏡重圓,沒有泣涕挽留。只有臨湖的食店裡,一頓相對無言的素齋。飯菜清香,壓不住心底漫來苦寂。男人將懷錶輕推過去,說:你有手藝,回去日本不會失業。這話冷靜又慈悲。這慈悲裡,沒有閨閣溫存,只有大徹大悟後近乎殘忍的安置——留下三個月薪水和一堆字畫,那是男人最後的俗世柔情。他安置了她的生計,也徹底清空了彼此的塵緣。
舟船,終究要解纜。雪子岸上呆立,櫓聲嗟呀嗟呀,船影緩緩没入湖心。湖面微茫,婦人失聲痛哭:你慈悲對世人,為何獨傷我?清風徐來,無以勸慰;湖水漾漾,為之凝噎。舟中人沒有回頭,他是“死”了心的。死去俗世弟子的七情六慾,活出方外高人的般若菩提。從此後,津門的繁華,滬上的風月,東京的櫻花,一切一切,盡成幻影。世間少了一位絕代奇才,多了一位苦行頭陀。頭陀矢志泅渡苦海,證得圓滿。
這佛陀高僧,把我牽入另一場漫天飛雪。那是《紅樓夢》的盡頭,白茫茫一片真乾淨。賈政在毗陵驛船上,秉筆家書,寫至“寶玉”二字,心底一陣苦楚。猛抬頭,船頭雪影裡,一人光頭赤腳,身披大紅猩氈斗篷,俯身便拜。
雪是白的、冷的,猩猩氈的紅,是熱的,是紅塵最後的印記。寶玉拜別父親,了絕養育之恩和倫常世界,是償還,是割捨,也是超脫。恍惚間,賈政細看,不是孽子又是誰?這一照面,父子無言無淚,江畔落雪紛紛。
寶玉四拜嚴父,與一僧一道飄然而去。賈政疾追,轉過小坡,只見曠野一片白茫茫。至此,寶玉也“死”了,遁入與弘一同構的空門。他們選擇在生命巔峰處,褪錦袍入火堆,擲貴冠落塵埃。空中雪花,身後雪地,是背景,是道具,更是象徵——象徵洗滌,象徵覆蓋,象徵着一切絢爛歸於潔白與寂靜的太虛之境。他們都告“老去”,老成一道決絕背影。
叮咚,倏忽間,外賣員按響門鈴。我回過神,看見護老院的走廊深處,護工正推着輪椅上的老人,緩緩地轉身,消失在門扇後面。那動作嫺熟而輕柔,像是推走了一個時代。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