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喜唐音 老趨宋調
李白《將進酒》是我年輕時最着迷的一首詩,時常口誦心讀,以至每遇苦與難,便用來“銷萬古愁”,居然靈驗得很。“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大自然雄奇壯闊,自有它的運行規律,人在它的面前,是何等渺小,何等孱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人生要順其自然,強欲不得,張狂不得。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時光如飛,光陰似箭,轉眼媳婦熬成婆,倏爾秀髮變鬢霜,要只爭朝夕,要學有所成!業有所就!
“天生我材必有用”,“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勵志得很,自信得很。徒生一種與天俱高的境界,血氣沸騰。李白與唐詩令我青春豐滿,活力四射!一如台灣詩人余光中所言:“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還有三分嘯成劍氣。秀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
誰知退休了,宋詞、元曲猶如矛盾《子夜》中吳老太爺手捧的“太上感應篇”,倒成了卷不離手的寶貝疙瘩,整日沉迷其中:“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名利場事冗,林泉下心衝……老先生睡濃。”“一年老一年,一日沒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輩催一輩。”
真是應驗了那句話:少喜唐音,老趨宋調。何至如此?忽憶起錢鍾書老先生在《談藝錄》中的詮釋:“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一生之中,少年才氣發揚,遂為唐體,晚節思慮深沉,乃染宋調”。由此可見,青年血氣方剛,鍾情唐詩的豪放;及至中老年,歷經滄桑,與許多宋詞不再局限於直白的情感宣泄、轉向內斂含蓄的人生況味有更深共鳴,故偏好宋詞。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