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弓蛇影 杜撰攝影
曾幾何時,攝影被天然地認可為更“真實”的紀錄——這迫使現代繪畫走向虛構、超現實和抽象。其實至今我們還是潛意識地相信這一點,在AI造圖尚未大行其道之前,我們還呼喚“無圖無真相”這麼幼稚的話。
不過藝術家總是喜歡挑釁先入為主,既然你相信攝影的真實,我們就來虛構真實,虛構不等於造假,而是創造新的真實——在小說世界裡,這是杜撰,完全不違背法律和道德的。而且當AI推崇“以假亂真”的時候,杜撰的藝術則強調極端的假超越着平庸的真。
近年把這種杜撰的曖昧發揮到極致的,是日本攝影家志賀理江子。她的名作《螺旋海岸》拍攝於宮城縣沿海的小村莊——北釜村,她在這個小社區擔任了官方攝影師的角色,記錄當地的節日和其他官方活動,同時記錄當地的口述歷史。最後完成的攝影集《螺旋海岸》卻製造了一個類似《百年孤獨》馬孔多鎮那樣的體系,這些奇怪的村民如俗物之精靈,奉行着日本傳統的禁忌和儀式,神秘地遊蕩於荒野裡如一曲輓歌,又帶有表演藝術攝影一般的儀式感,漸漸把貌似不相干的元素連接起來推向高潮。
去年有一位中國攝影家也做出了相似的實驗,就是陳川端《巨蛇之腹:預言》,此作還獲得了國內最重要的民間攝影獎項“三影堂”攝影獎。陳川端的虛構也從一個外國小鎮開始,也有傳說、莫名的儀式與怪人的出現,但他比志賀理江子多了一些文字,這些文字幾乎可以獨立成為一篇小說——二〇一七年海外華人攝影師張文心的《瀑布招待所》也有過這樣的驚艷之筆。
《巨蛇之腹:預言》的關鍵句是“我”寄宿的外國家庭在禱告時的結束語:“世界在巨蛇的腹中。”猶如一部黑色電影,全書充滿了大衛連治《迷離劫》般中產樣本家庭會有的不祥之兆,那些偽家庭黑白照片裡的人眼睛被塗黑是死亡暗示,彩色的自然圖像曖昧,萬物纏繞菌絲。因為文字提示了蛇,繼而你就會在所有事物上尋找蛇的隱喻,這不是故弄玄虛,而是杯弓蛇影。
作者自己也敘述道:“不確定是否是心理作用,我開始頻繁地在小鎮裡看到‘蛇’,或者是牠的痕跡。我認識了一位新朋友:帕特里克是一位退休的中學教師,他的鬍子很特別,像下巴上掛着兩團水草,性格也有趣,喜歡在黃昏的時候閉着眼睛曬太陽……”其實這就暗示着帕特里克本身有蛇的特質。之後的攝影中,有的被手虛擬的蛇竟然又變成手,那是被虛構的進一步虛構。不過挑釁到此為止,故事也沒講完,讓人對陳川端接下來的作品充滿期待。
其實自二〇〇五年攝影集《巴黎無題劇照》開始,我也熱衷於以虛構文字來拓展街拍的偶然瞬間裡面的內涵,使它們成為名為巴黎、或者這個時代的電影的一些“劇照”,二十年過去了,我也對某天重啟這個計劃充滿期待。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