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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6日
第A12版: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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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重生

“我稍稍地告訴你一件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那就是當我們在回憶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並不是在回憶事件的本身,我們只是在回憶我們上一次想起這件事的記憶而已。”

“如果我們上一次回憶這件事情的時候加了自己的想法,那麼是否這段回憶就不可信了?”

我盯着你那雙天真的眼睛,微笑着說:“回憶本來就不可信,回憶從來都只是一個主觀的錯覺而已。”

她洗完碗,本來想要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玩一下手機,突然聽到女兒在房間裡哭泣的聲音。她坐在沙發上等待着哭聲停下來,可惜,哭聲並沒有停止。她只好放下手機,走進房間。

她看到女兒時,女兒睡眼惺忪。她看得出來,女兒是想繼續睡的,但就是顯得有點煩躁。她走過去拍拍那個正在啜泣的嬰兒,那個嬰兒又再次睡着了。

她離開房間後,在手機上開始看不同的搞笑視頻。過了一陣子,她又再次聽到房間傳來哭泣聲。她猜想女兒明明睡着了,但還是不停地哭醒,有可能是生病了。

這次她帶着探熱針走進房間,幫女兒量一下溫度。探熱針上顯示着三十七點二度,現在沒發燒,但以她的經驗,平常溫度只有三十六點幾的嬰兒,如果溫度去到三十七度,晚一點很有可能便會開始發燒。

她躺在女兒身旁,女兒睡得不安穩,不定時地發出幾聲哭聲,然後很快又再次進入夢鄉。每次女兒生病的時候,她晚上都總是睡不好,一來擔心女兒會突然間高燒,二來女兒常常哭醒,她自然地也會被女兒嘈醒。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她摸摸女兒的額頭,覺得異常地發熱。她再次拿起探熱針幫女兒量一下溫度,這次她先看到亮着紅色的燈,就已經知道不是好消息。她接着看清探熱針上寫的度數,是三十九點六度。

她趕快起床,走進廚房,打開醫藥櫃,找到一瓶小孩用的退燒藥,按照上面寫的分量餵女兒吃。她就坐在女兒身旁等了半個小時,再次拿起探熱針,溫度依舊是三十九度。她不放心,便安安靜靜地坐在女兒身旁等着藥物發揮作用。

她又等了一個小時,再次拿起探熱針,這次顯示着三十八點五度,她安心了一點,證明藥物有用。她閉上眼,準備睡一下。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來了,又拿起探熱針,這次顯示三十七點八度,溫度又降了一點,她才敢繼續睡。

她們母女倆總共去了醫院三次,每次醫生都說驗不出什麼病毒,如果過幾天再發燒的話再回來驗病毒。一個星期後,女兒終於退燒了,最後也驗不出是什麼病毒。

每次女兒生病的時候,她也會被傳染,女兒發燒時,她也在發燒,但每天晚上她仍然不能好好入睡,她依舊要照顧生病的女兒。有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小孩?她一直覺得這些都是她應該做的。

每年的生日,她都會親自做一個生日蛋糕給女兒。年紀小小的女兒最喜歡迪士尼的公主們,尤其喜歡Elsa。她是生了女兒之後才開始對迪士尼有一些簡單的概念。她小時候從來都沒有去過任何一個遊樂場,甚至連家裡的玩具也都只是鄰居送的。

她上網看了很多不同的蛋糕視頻,選了一款較簡單但可愛的款式,中間放了一個用翻糖做成的Elsa。整個蛋糕最難的部分就是如何做這個翻糖,她失敗了好幾次,做起來不像Elsa的樣子。她不斷地練習,最後成功了。

之前她基本上不會自己下廚,都是吃外賣比較多,但自從生了女兒之後,她為了女兒的健康,便開始研究不同的食譜。她覺得生日是每年最重要的節日,所以便決定每年都要為女兒親手做一個生日蛋糕,希望女兒長大後也會記得媽媽是多麼的愛自己。她知道女兒是她這一輩子最珍惜的人,所以她願意為女兒付出一切。

她總記得女兒最喜歡的迪士尼,上次帶她去迪士尼玩,她們倆都玩到樂而忘返。女兒可愛的臉蛋上洋溢着天真爛漫的笑容,她的笑聲清脆悅耳。無論過了多久,這些回憶都深深刻在她的記憶裡,成為她這一輩子最難忘的時刻。

不過,有時候,她卻忘記了回憶都不可信。

總是有一把聲音在她的耳邊迴響:“你害了我一輩子,要不是生了你的話,我早已經在過更好的人生。”她就像幽靈一般存在,不,應該是比幽靈更加沒有存在感的一個生物。與其說沒有人關心她,倒不如說每個人都把她當成透明更加貼切。她存在與否,從來都沒有人在意。從她出生以來,她便是那個不被期待、不被祝福的小孩。

她自己一個躲在房間的角落,某程度上,她總覺得在漆黑的房間裡,神秘的角落像是擁有某一種能安慰她的力量,像是有人在安撫着孤獨的她。她無數個童年時刻都躲在一個從不會有人留意的角落裡度過。

有一次她靠在角落睡着了,在她的夢裡聽到媽媽不停向她大吼,說她就是一個愚蠢的人,媽媽還在埋怨自己怎會生出一個這麼沒用的女兒。她半夢半醒都能感覺到淚水從眼角溢出來,淚水滑過她的臉龐直達衣領,衣領被弄濕了。她在夢中仍能感覺到一絲絲的涼意與她發燙的身體形成巨大的差別。

突然間,她感受到一雙手摸摸她的額頭,再來便是一把令她害怕的聲音大聲說:“你怎麼會這麼笨,自己生病了,還在地上睡?”

她從夢中醒來,看到了媽媽生氣的神情,她害怕極了。媽媽用力地把她拉起來:“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發燒了嗎?還睡在地上,是不是覺得我工作量不夠多,還想要繼續添麻煩給我?發燒也可能會死的,你不要以為你死了一切都沒事,你真的死了的話,我便成為了一個疏忽照顧兒童的人,你已經害了我一輩子,還想我下輩子在監獄裡度過嗎?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她那雙無辜的黑色眼睛看着媽媽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發燒。”

媽媽放聲大罵:“你什麼都不知道,卻知道如何讓我更難受。”

她跟着媽媽走進了廚房,媽媽從藥箱裡找了退燒藥給她。年僅七歲的她自己走去水壺倒了一杯水,再慢慢地把退燒藥吞下去。她回頭一望,媽媽已經離開了廚房,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每一年老師都會幫在那個月份生日的小孩慶祝生日,每一年她的生日都只有在學校慶祝。在她的認知裡,生日是在學校過的,直到有一天,有一個同學說她生日的時候,父母訂了一個兩層的蛋糕送給她,還帶她去了迪士尼玩。那一刻,她才知道原來生日可以不只在學校,也可以在家裡慶祝的。

她回家後,用那把充滿童真的聲線問媽媽:“媽媽,今年我生日,我們去迪士尼玩,好不好?我的同學去了,她說她玩得很開心。”

媽媽一言不發,她深怕媽媽會生氣,便小心翼翼地說服媽媽:“我覺得你也會喜歡的,你應該會開心的。”

媽媽抬起頭來,雙眼直勾勾地瞪着她。一開始她感受到的是生氣的眼神,但很快她卻覺得其實那是憂傷的眼神。媽媽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你的出生本來就不該慶祝,我那時候真的不該把你生下來。”那時只有八歲的她,不明白媽媽的意思,她只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讓媽媽傷心了。她來不及反應,媽媽便隨手拿起自己的手機,用盡力地打在她的臉上。媽媽知道痛,所以媽媽才不會用自己的手去打她,媽媽每次都是用物件去打她的。她顫抖着說:“對不起,我知錯了。”然後媽媽把她的視線轉移,她是多麼的不想看到眼前的這個女兒。

從小到大,媽媽都沒有買過玩具給她,只是有時候她自己會在公園裡撿一些石頭或花花草草回家當作玩具。唯獨她有一個臉上已經被畫花了的洋娃娃,那個洋娃娃是鄰居送給她的。她滿心歡喜地感謝鄰居,那情形更讓人覺得心疼。那是別人對她的憐憫,這些其實都不是送的,都是準備要扔掉的,只是鄰居看到她可憐才把那個不要的玩具給她。她常常抱着那個臉上髒髒的洋娃娃,但在她的懷抱裡卻如珠如寶,是她最珍貴的寶貝。

我看着坐在花園長椅上的她,她正溫柔地盯着椅子下的一些白色花朵。這一刻的她,正常極了,正常到讓我常常懷疑,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我走向她,她看到我時便露出親切的笑容。她笑起來眼睛總是像月亮一樣彎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是那麼的剛剛好,她像是一個用機器製造出來、完美卻沒有帶半點感情的洋娃娃。

我坐在她身旁說:“今天天氣很好,所以想出來吹吹風?”

她微笑着說:“對的,我也想帶女兒出來曬曬太陽。”

“我常常聽你說起女兒現在的事,但卻很少聽你說起女兒以前的事,能否讓我知道多一點?”

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解釋道:“因為我也想生小孩,所以想了解你從發現自己懷孕到分娩的過程是如何的。”

“我很樂意分享給你,女兒的出生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你記得你當時是怎樣發現自己懷孕的?”

她只是盯着前方看,空洞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片草地,彷彿這個世界與她無關。

我再問她多一次:“你是怎樣發現自己懷孕的?”

她臉上出現了片刻的空白,突然間又想回過神來似的,“我就是知道。”她的神情自然極了,就像剛剛愣着的瞬間完全沒有發生過似的。

我並沒有再問下去,反正自從我接手後,都沒有什麼特別的進展。也許當初就是因為知道她的病情並不會有進展,以前的醫生不想影響自己的聲譽,所以才讓我這個剛實習完、進來工作的新手醫生接手。

我送她進去她的房間,她的頭髮被風吹到變凌亂了,我細心地幫她整理好她的頭髮。她主動告訴我:“我喜歡幫我女兒梳頭,我希望她是班上辮子梳得最好看的那個。”

“你一定很愛她。”我再試探問:“你懷孕的過程辛苦嗎?”

她又露出空洞的表情,空氣凝結在那一瞬間。

我等她回過神來,再問:“你懷孕時覺得辛苦嗎?”

“我不知道,但我很愛她。”

“你只記得你很愛她?”

她激動地回答:“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子女的?”

我點點頭:“對的,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子女?但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因為工作關係,不能常常陪在我身邊,所以把我送去寄宿學校。我從小就是自己照顧自己。”

她驚訝地看着我:“你的父母不會擔心嗎?如果愛自己的話,怎麼會捨得把自己的子女送去寄宿學校?”

我冷靜地回答她:“誰說父母必須愛自己的小孩的?也許這句說話太凝重了,我應該問誰說父母一定要全方面照顧自己的子女的?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就算不被愛也值得生存,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要找到適合自己的生存方法。何況我不覺得他們不愛我,有時候,可能大人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所以才會影響到下一代。”

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床上,把躺在床上的洋娃娃抱起來,重複我剛剛說的那句:“大人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但我知道,我最愛我的女兒了。”

我知道我不應該刺激她,但我更加不想她一直陷進去,我想把她拉回現實。我緩緩走向她:“你想像出來的只是在你潛意識裡小時候那個被忽略,甚至是被虐待的自己,所以你幻想出來一個被愛的小孩,你希望能彌補自己那可怕的童年,但這一切都是假象!”

她目露兇光,眼神銳利如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你離開我的房間。”

隔天的清晨,我還在睡覺,但當值的時候,就算是休息時間,我的手機都一定要讓醫院裡的人聯絡到我。我在睡夢中驚醒,第一次收到醫院打來的緊急電話。他們告訴我:“她昨晚嘗試自殺,但不成功,希望你能盡快回來。”

我的腦海還是一片空白,我不停地重複回想為什麼她會自殺。我回想起,我的確在她的手腕上看到過大小不同、白色的像蚯蚓的疤痕,但我以為那都是她以前自毀的行為。自從她住院後,我從沒聽她提及過她想完結自己的生命。我不停責怪自己,是我太大意了,我太過自以為是,我以為自己是在幫她,但其實我是在漸漸地一步步把她逼向懸崖。我第一次遇到病人想要自殺,而我脫離不了關係。

我不斷重複回憶昨天與她的對話,是我昨天刺激了她,是我的緣故,所以她想要去自殺,是我救不了她,她只好去尋死。

我趕去醫院,看到正躺在床上,就算用了厚厚的一層紗布也能滲透出鮮紅色的鮮血的一雙手腕。我不敢相信我眼前看到的一切,在精神病院裡的每一位病人都不能夠接觸任何鋒利的用品,她究竟在哪裡找到了玻璃碎片來自殺?我了解了情況後發現她是趁着晚上不多醫護人員上班的時候,偷偷地走進去醫生的休息間拿了其中一位醫生的玻璃杯,然後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出一條又一條的傷口。我幻想那時的她看着一滴一滴的鮮血從自己的手上慢慢地流出來,當時她到底覺得是解脫還是絕望?

接着,我看到她常常抱着的那個洋娃娃被掉在地上,洋娃娃也被割得不堪入目。

躺在床上虛弱的她,輕輕地說出:“她死了,而我重生了。”

那時,我才明瞭,也許她並不是為了要拯救童年的自己而去創造一個被愛的童年,而是她要去破壞那個不堪的童年,所以她先要去感受被愛,再去死亡。

她要從最高處掉下到深淵再重生。

真正讓她着迷的是深深被愛然後被摧毀的過程。

有一點我仍然想不通,我不解地問她:“既然只要她死了的話,你便能重生,那麼你為何也要跟着自殺?”

她理所當然地說:“我不是在自殺,我是在清洗自己,我在進行一個特別的儀式,把過去的自己洗乾淨。我看着我身體裡鮮紅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從我的手腕裡流出來,我就知道我把那些骯髒的血流走了,我便能擁有新的乾淨的血重新在我身體裡流動着。”

我點頭表示明白。

她患有多種精神病,強迫症是其中一種。進行某種儀式是強迫症的表現之一,這種行為是用來減輕患者的焦慮情緒。原來多年來,她都不是有自毀傾向,她是在為自己進行清洗儀式,她想得到淨化。

“你的女兒今天怎樣?”我愚蠢地問。

她看着我,帶點嘲笑地說:“醫生,我還是單身的,哪來的女兒?你要不要看清病歷再問。”

我露出尷尬卻帶點高興的笑容:“我們不必強迫自己在傷痛中長出遍地花朵,但我們也能在傷痛的泥土中被希望滋潤着。”

她用她那雙清澈的黑色眼睛望着我:“麻煩你把那個洋娃娃帶走,我不再需要她了。”

“幸福的人能讓她快樂的童年來治癒她的一生,但不幸的人卻用一生來治癒自己不堪的童年。謝謝你,願意踏出第一步開始治療過去。”她似懂非懂的眼神看着我把門關上。

我把她的房間門關上,獨自走在走廊上,我看着窗外的風景,想像也許她會有離開精神病院的一天,而我比誰都更期待這一天的到來。童年時經歷過的創傷會不停反覆出現在她的這一生,一個她過不去的關口,便讓她一輩子都被困在那個她解不開的結。

如今,她卻主動嘗試去解開那個結,其實她是希望自己有好轉的一天,所以她才選擇把那個洋娃娃“殺死”。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有童年的她死掉了,她才可以重生。

賴 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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