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着茅坑
健身房的拉力機陣列如鋼鐵碑林,偏有人將自己坐成碑上的贅瘤。他穩踞臥推椅,臀壓錦繡江山,指劃熒幕疆土,任汗水在旁人額際匯成焦灼的溪流。我數着心律等待,他刷着短視頻癡笑,這方圓三米遂成禮貌與野蠻的楚河漢界。最毒的是那句腹誹:要坐何不回家坐白瓷馬桶?然公共空間的弔詭便在於此——文明人總被野蠻挾持,家教在無恥面前,竟脆如蟬翼。
更精妙的是那些“隔山佔牛”之術。其人分明在蹬腿器上喘氣,卻將水瓶鎮住槓鈴架,毛巾蟠踞羅馬椅,活似韓信佈下的十面埋伏。你欲移物,恐觸犯“私產神聖”的潛規則;欲呼喊,又怕撕破“溫良恭儉”的假面。這等兵法,實則是將公共性剁成私家獵場的無聲政變。
“佔着茅坑”與“尸位素餐”原是孿生惡疾。後者如廟堂木偶,雖無寸功亦算勉強守着香火;前者卻是霸着陶窯不燒瓷,佔了琴房不調弦,純然將存在活成對意義的謀殺。《論語》“陳力就列,不能者止”的八字雷霆,早就該劈向所有德不配位的寶座。昔管仲治齊還要講“因能授官”,今人卻擅“因關係授印”。至若“佔着來拉”則尚存三分誠意,“只佔不拉”根本就是文明便秘——自己不出貨,還堵死整個社會的消化道。
孟子罵得夠淋漓痛快:“無羞恥之心,非人也。”這羞恥之心本就是文化的腸子在蠕動,能催人起身讓位予有能者。可嘆多少袞袞諸公,早將這副臟器的功能移植成臉皮增厚之術。知識分子潦倒時,最後的錦袍便是這點赧顏;而當權者連這層薄膚都鏤空,便成了會呼吸的兵馬俑——佔着坑位,吞着氧氣,卻把歷史活成陳列室的殉葬品。
《淮南子》有“士不兼官”訓誡,總覺得雖有千年藥方卻治不了當世頑癬。健身房終會打烊,而那些無形中霸住文明器械的巨手,仍在黑暗裡,繼續撥弄着永不響鈴的權力手機。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