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桷樹

重慶的黃桷樹與澳門的假菩提樹一樣，生長旺盛而身量巨碩，且生命力堅韌。每當在假菩提樹下行過，我常常想起黃桷樹，三十年前也曾寫過一棵。找出幾摞脆黃的筆記簿，我翻檢好幾遍，終於看到那一頁，而墨色已然褪去幾分：

“去外婆家的路上，有一塊大石寶，盤着粗大的黃桷樹。這段日子，黃桷樹裹滿一層絲絨，走近觸摸樹身，如蠶吐絲結繭，白得密密實實的。我心想，那黃桷樹要出嫁了吧，不然披上婚紗幹嘛呢。可老人們都說，樹快成精便會結繭，決不能給她破繭飛升。於是乎，大人們架起高高的雲梯，拿出紅繩緊緊捆綁樹枝。他們又請鐵匠打製幾枚長釘，鏗鏗扎入樹幹，待楔進八九分時，便留出一截釘頭纏繞紅絲帶。鐵釘穿透厚皮和肌膚，刺進黃桷樹的心房，淚汁混着血液簌簌滴落，將潔白的衣裙暈染得殷紅。她掙脫不得，永被禁錮樹牢，而愛她的人心碎幾番後，會移情別戀嗎？還是守候一生？”

猶記得，在“成精”之前，那黃桷樹蔭乃是大人們釋耒弛擔、閒話家常的好去處。農夫下地，路人趕場，總會在樹下停一停、歇一歇，擺上好一會兒龍門陣。然而，自從黃桷樹決意披了婚紗，彷彿娘要嫁人，處處遭人唾棄。大人們匆匆行過、遠遠避開，連最無機心的小孩子也不去親近她。

數年過去，樹身白絨剝落殆盡，人們方才鬆開紅繩，只是釘頭深嵌樹身，僅見一個小紅點，早已拔之不出。依稀就在那時，大人們紛紛離家打工，小孩子隨其外出就學，黃桷樹下聚集之人日漸稀少，音訊更加稀少，終於斷了消息。

豈料三十年後，我百無聊賴點看一條短片。啊！主角竟是那黃桷樹。遠天近水映照下，黃桷樹更顯鬱鬱蔥蔥，婀娜多姿。這些年，長釘非但無法困心，她的生命反倒愈發豐贍了。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