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發聲
初步舉證(Primary Facie),是拉丁語法學詞彙,指法院在受理民事或者刑事案件之前,必先初步審視由案件其中一方呈上的文件,其與呈堂證供的區別或在於,其可讓法院判斷是否有足夠證據對案件進行全面審訊。
《初步舉證》(又譯:法內有情)同時也是最近討論度很高的一部同名電影,由茱迪歌默表演的獨角戲,一百多分鐘的演出真是她旺盛生命力的體現。體力、台詞、情緒、技巧、爆發力,無一不令人大為觸動。茱迪歌默把女主角泰莎對律師這個職業的高度專業,對法律體系的虔誠信仰,遭受不幸後的殘破和振作,以及在證人席上萌發對法律體系漏洞的反思表現得淋漓盡致。
成功的電影源自精彩的原著及劇本。電影受影片時長等約束未能全面展現的,原著都能涵蓋,如豐富的劇情表達、細膩的心理描寫和對所有人物的生動刻劃等。泰莎是個來自英國利物浦的小鎮做題家,有着不堪的原生家庭——家暴的父親、隱忍的母親和衝動的哥哥。通過她堅持不懈的努力,終於拿到劍橋大學法學院的獎學金,這令她驕傲;然而身處充斥着權貴子弟的法學院,泰莎又難免有些自卑。這種矛盾的心態,一直伴隨着她,即使她已經成為優秀的刑辯律師。
所以對於供職於同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同事朱利安,她內心是仰慕的。律師世家的公子,又與她有專業上的共鳴。但令泰莎沒想到的是,跟他的約會成了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她喝醉之後,在自己的公寓,被朱利安性侵了。
書中真實地描寫了女性在突然遭受侵害時的不知所措,即使泰莎身為司法系統專業人士,也不例外。因為女性在受到侵害後最直接的反應是把自己沖洗乾淨,而這恰恰破壞了第一手的證據。泰莎作為曾經為性侵犯作過辯護的律師,也清楚地知道這一罪行在定罪上的困難。在激烈的思想鬥爭後,她還是選擇了以她信仰的法律體系作為維權的武器。
從她初步舉證到進入終審,期間長達七百八十二天,這其中經歷無數煎熬和痛苦,她在忘情的工作,以及家人朋友的陪伴中挺過來了。當她在法庭上作證時,即使她事前再三演練,被辯方律師問訊時反覆自我提醒,但深重的悲傷和憤怒仍然讓她落入自證的陷阱。庭審的最後她輸了,但也覺醒了。是的,在父權設計的法律體系下,通常是受害人進行舉證,再反覆把傷口撕裂和展示給陪審團和抗辯雙方的律師。最後,還有可能因為證詞先後矛盾,細節不準確等原因而被駁回,從而讓加害人逍遙法外。
一如書中借泰莎之口所說的:“有關性侵的法律一直在一個錯誤的轉軸上旋轉。由於女性所遭受的性侵犯經歷與男性制定的真相體系不符,所以事實永遠無法被認定,正義也因此得不到伸張”。
“我們一再忽視那些受虐的女性,不接受她們用不同於男性的鬥爭方式來進行反抗。我們忽略了那些圍繞強姦受害者的內衣顏色而提出的不公平的問題,默認穿某種款式的內衣就是在表示性同意。然而,問題一旦被發現,法律就不能再視而不見。”
這大段大段的控訴,不禁引發我們對法律體系的漏洞和所謂“完美受害者”概念的深思。正是因為法律對性侵案審定的不公,故而難以對罪犯進行定罪,而聆訊過程又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所以很多受害者選擇隱忍;因為多數受害者的隱忍,使得罪犯有恃無恐,多次累犯,卻可能在被審判時,因看不到以前的犯罪或起訴記錄,以及一些提起公訴的受害者在法庭上語無倫次的證詞,而被判無罪。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且如果現行法律體系不作改變,幾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此外,“完美受害者”理論也會影響大眾的判斷。這一理論要求受害者必須是完美無瑕、不存在任何過錯和過失的,否則受到侵害行為就存在合理性。“他們之間互有好感”、“她喝醉了”、“她邀請他一起回家”、“他們之前就有過親密接觸”、“她穿得十分性感”等等等等,這些對受害者的規訓和挑剔,某程度上既會引起受害者不必要的自責,同時也是對加害者的縱容。
有個對“完美受害者”的評論是這麼寫的:“無論生存狀態如何,人本就有應當守住的共同底線。如果一味地用人性的脆弱去體諒個體作惡而不去追究惡本身,最終結果只能是火上澆油:底線會在無數次尋求體諒的退縮中更難守住,無辜的底層階級反過來也會成為社會為此繼續撕裂的受害者。”如果堅持完美受害者理論,那麼最後在雪崩出現的時候,就不會有一片無辜的雪花。
女性發聲的力量其實是難以估量的。現實中,《初步舉證》上映後促使英國法律在對陪審團審理性侵犯案件時可考慮的因素進行了修改,英國多地警方也以此劇為教材反思性侵案件的處理方式,可見《初步舉證》是一部產生了決定性政治影響的藝術作品。
因此,書中泰莎以敗訴的代價完成對法律體系漏洞的反思,倒很有可能在未來於現實中掀起一場遲來的變革。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楊 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