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鯨
南太平洋的海水比晴空更蔚藍,蕾絲般的薄霧像襪筒緊緊地包覆海平線,看起來是那麼曖昧、誘人,浪是海洋的呼吸,一次次吞吐着青春的躁動。難怪梅爾維爾會在《白鯨記》裡設問:“為甚麼幾乎每一個身心健全茁壯的青年遲早都會想去看海,想到發瘋?”
為一瞥抹香鯨的身影,我來到新西蘭南島的凱庫拉。人類試圖為深海的巨獸標價:三小時輪船一百七十五新元(約七百九十澳門元);三十分鐘直升機二百五十新元(約一千一百澳門元),然而抹香鯨可從不認人類的帳。牠是深海裡的詩人,只管獨斷獨行,可惜牠最長只可閉氣兩小時,只要人類有耐性,總能等到牠屈服。三小時的輪船會是較明智的選擇,平均一程可見到兩尾鯨,所以我踏上了特奧瑪拉瑪(Te Ao Mārama)號,意譯光明世界。
船身劃破海浪如裁剪刀劃開藍緞,紛飛的碎屑打在舷窗綻成浪花,激起乘客陣陣歡呼,然而激情注定短暫,像所有的熱戀,始於雀躍,終於苦澀,最終歡呼被一包包黏稠的胃液取代。甲板上的水手一次次地拿起聲吶裝置探入水中,以竊聽抹香鯨的細語。終於,牠來了。
鯨首巨大,佔身長三分之一,內裡滿是白色蠟狀的鯨腦油,密度可隨溫度壓力變化,能在深海處進行精密聲吶定位。一百五十年前,人類覬覦這份深海的智慧,但只懂將其簡化成燭火與燃料。那個年代,鯨僅僅是會游動的油田,與木頭、礦石無異。那龐大的身軀被加工成油燈(鯨油)、蠟燭(鯨腦油)、緊身胸衣支架(鯨鬚)、肥料(鯨骨),外觀與鯨相去甚遠,甚至面目全非,逐漸地,人們忘了,每一盞鯨油燈的背後都藏着深海的故事。那個年代的人,像極了一個備受照料的孩童,打從心底把蘋果當成是奶白色的,並且長得有棱有角。
同樣被時代忽略的,還有梅爾維爾的《白鯨記》。這位被後世譽為美國“莎士比亞”的作家,在書中鉅細靡遺地描寫捕鯨業與鯨油煉製,以超前的視角探討階級、善惡與神學。然而首刷的一千本書,一年間僅售出五本,餘下的更在失火的倉庫中化為灰燼。七十年後鯨油被石油取代,捕鯨業式微,人們才覺察抹香鯨這種深海巨獸的神秘與魅力,主動撥開覆蓋《白鯨記》的灰燼,並將其奉為珍寶。
海浪繼續翻湧,似在喃喃自語:不知下個百年,被人類看上的又會是甚麼。
圖/文:金學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