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澳門人
這一天下午五點,我竟然有點緊張。最近在澳門聚會中,我照樣輕輕鬆鬆、開開心心。這回怎麼了?因為,兩年未見他了。
兩年時間不算長,為何有點緊張?原來,兩年前我隨太太由澳往港,到港怡醫院探望這位舊老闆——我太太的波士、葡國人、工程師。在病房躺着的他,還在看一部葡文書。見我們來了,很開心,可是,發不出聲了,只能用手機代言。頸側明顯地凸起了一塊,是頸癌的症狀。
一晃兩年。他怎麼樣?
太太跟着這位有工程師銜頭的波士長達十六年,按理她的懷舊遠多於我。於十多年前,在他來紐約遊覽時,由我代她接待他逛遊一天,印象甚深。一是住宿,他貴為澳門響名的工程師老闆,仍簡單節儉,願租YMCA青年旅舍,廁所共用,簡陋之極。
二是坦率。是日兩餐,頭一餐我東道主埋單,第二餐我照樣客氣地發聲:“我來吧。”結果他只說一句“thank you”,我又慘敗了。那刻心在嘀咕:“鬼佬真直,還以為他會挺身而出搶單呢。”活該。
三是愛美。那年他應是六十七歲了,火還不收。到了紐約中央公園門口,雙雙坐在那木製的綠色三人位長椅上,以為歇一會兒,豈料他的歇,卻成了他的“賞美時刻”。“這個靚不靚,那個身材好不好?”Beautiful !評頭品足,老尚風流。
一晃兩年。我倆走上這座八角亭對開的舊得掉牙的大廈。十樓電梯一開,我即有點詫異:約會時間五點還未到,他的大門已經敞開!
大門為我倆而開,這歡迎的規格不言而喻。“Welcome !”他,一個典型的葡萄牙人樣貌,五呎六高,依然有點胖胖的,短度闊封,用英語拉開序幕。都坐下,打對面,我邊看他口水花噴噴,邊看他滿房的中畫西畫、中國古董裝飾,其中有澳門書法家蔡先生的大幅敞扇上的動人行書,再往裡走,有吳冠中鏡屏點線畫,目不暇給。施工程師比兩年前精神多了,笑夾話中,通過喉間一個活塞按掣,已經可以沙沙啞啞地發出聲音了。
他又在概括他的平生事:來澳五十六年了,他說,將來他的骨灰要撒在澳門海裡;他說,住慣了,澳門很適合他;他說,已託律師見證,身後房屋物業、古董書畫一律捐出。他還開心地強調:現在癌醫好了,由澳門轉香港,香港返澳門,費用政府全包,兩年,贏了。
短短的四十五分鐘,施工程師的昔日形象又猛烈地浮現腦海:當年在立法會對澳葡施政措施敢言直說,熱心購買中國文物,大力支持社會公益,等等。於今八十六歲的他,其實是地地道道的澳門人……
翔 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