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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02日
第C07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麥城雪

麥城雪

臘月廿八,各地在忙發麵、打糕、蒸饃或貼窗花的時候,澳門殯儀館也沒閒着。現在玻璃門外飄着毛毛細雨,館內白菊與神香的氣味糾纏在一處。雖然寫着三十三的燈籠分外醒目,但扣減天地人三歲,屈指一數就是三十剛出頭,妥妥的一個英年早逝。但誰又奈何得過閻羅索命?

現在那些穿着黑白襯衫的親友亦垂下了頭,畢竟怕儀式的相沖,道長披着杏色法袍踏着魚貫躡步,圍着盆中火團不停轉圈誦經,手持桃木劍連環逐個瓦片擊碎。

桃木劍指着放在地下不同方位的青磚——磚上擺着九塊青瓦片,每塊都貼上獸面,是澳門人熟稔的“破地獄”法事,聽人家說這是為了幫助滯留在陰間的亡魂脫苦投生而設。畢竟堂中主人公只是而立之年,又因不幸原因橫死,而且還經推算投生於“鬼道”,故這花錢的玩意儀式實難避免。

“各位親友放心,儀式過後,亡者將會接受十殿閻王的審判,然後沐浴更衣,最後通過兩座金銀橋到達仙界。”道長撚着長鬚說着的同時已將鐵尺往掌心敲了敲,“今日劈碎這瓦片,亡魂就能走得順,盡早入輪迴。”說罷揚手揮尺,“哐噹”一聲,第一塊瓦片裂成兩半,接着第二塊、第三塊……直到第八塊都碎成水泥渣,可意外就是意外,不知是否質量過硬,唯獨最後那塊寫着“中央普掠地獄”的,鐵尺砸下去居然只是聽到“噹”的一聲脆響,硬是連道裂痕都沒添上。

道長皺了皺眉,又試了一下,但還是紋絲不動,於是只好換了柄更沉的大銅柱,並使足了勁再砸——結果出人意料的還是沒破。人們頓時議論紛紛,現在也終於明白到那些假大師劈磚劈不開被打假的現場尷尬了。正當道長急得如熱窩上的螞蟻之時,徒弟已醒目地換上另一塊瓦片,正以為這以後一切會萬事大吉之際,誰知打臉卻又來得如此之快,在重新換上瓦片之後,一柱下去依然是如此牢不可破,這時連那旁邊燒紙錢的阿婆也湊了過來,話說得很輕:“尤師傅,立春前一日‘離日’走的,那天天地氣交替,人氣弱。而且他生前就怕事膽小,上星期在高士德便利店內,有歹徒攞刀指阿婆,他便逃到貨架尾躲起來,誰知最後阿婆沒事,他反而被捅了幾刀走㗎……是否因為罪孽重,又加上離日,才難以離開地獄?”

“罪孽重不重,能不能離開地獄?”我們這些塘邊鶴自然不知道,因為這絕對是小眾又專業的問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現在任誰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殯儀館的冷氣忽然又強了半分,供桌底下那團淡青色的影子正發着抖,雲長生自己也只記得一些零散的片段,如:阿婆的尖叫、刀刃的寒光,作為一個正常人,他第一反應自然就是逃,可那人就堵在門口,自然不能硬闖,別無選擇只能往後邊的貨架縮,可混亂裏那人的刀還是捅了過來,為什麼買枝佳得樂都會被人捅?如今還飄留在這,還要迫着聽那臭道士跟親友吹水“陰司判官算過,他陽壽盡得急,又無半分功德,且心有不甘,地獄受苦自然免不了”。

“師傅,那可以怎麼辦?”親友們急問。

“可以嘗試多唸幾遍《無量壽經》和《華嚴經》,前者是以外力救度,後者則是從內在觀照,希望內外合一能有所效果,但畢竟這些都只是一種支持,是輔助性質,仙家有道:待人救不如待己救,一切都要看他自己造化。”

“靠自己?你冇嘢丫嘛!你係收錢開工㗎,我能靠自己就不會被人捅啦!還會踎在這?”雲長生急得想大叫,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着道士又砸了數次瓦片,銅尺都震得發顫了,但瓦片卻依舊完好無缺。就在這時,館內的白燭猛地跳了跳,供桌上的紙錢突然聚成小旋風,雲長生只覺得眼前一黑,像被人拽着往無底洞裏拖。

當再睜眼時,雪正落在臉上,涼得刺骨。頭上沉甸甸的盔纓壓得頸骨發痠,伸手觸及衣料,方知身上裹着一件墨綠錦袍,領口還繡着金線,質地很好,唯有那抹“綠”色,看得人眼皮頻頻跳動。

“究竟是何緣故?”我低聲嘟囔着扯弄那身錦袍,不料卻碰到後方那把大刀,正待扶穩,可定眼一看,此刀卻好生眼熟,莫不是那把青龍偃月刀?正欲上前查看時,帳簾卻忽被掀開,一名青年捧着令旗進入,開口便稱“耶”。我足足怔了三秒,望着對方,對方也望着我。

“耶,吾是平兒啊!”並打算上前扶着雲長生。

“等等,你不要告訴我你姓關?”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自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我結巴地吐了句:“你是關平?”再聯想起自己身上的綠袍與身後的大刀,再看他,那分明就是關平的模樣!“耶穌啊,乜你咁玩我?”

“耶鬚?耶,汝鬚仍在,猶為世所仰之美髯公。”

“且慢,我真的成了關羽?”我猛地又低頭打量自身,綠袍與綠帽配備齊全,至此我的臉色也跟着我的心瞬間沉了下來,“豈有此理,縱然穿越時空,還讓我佩戴綠帽?這真對我們男人太不友好!”但這番話僅在我心中嘀咕,並未宣之於口,現在我已憋得面頰發燙,連手指也無意識地揪着袍角,暗自斥駡蒼天不公,生前已因躲災橫死,最後竟穿越成關羽,且還要頂着這“綠色”標記,運氣之差可謂絕無僅有……但這又能怎樣?憑我就能改變的嗎?既來之則安之好了,畢竟關羽好說歹說還是一州之主,我又是骨灰級的三國遊戲玩家,歷史知識也不乏,相信定能在這裏闖出一片新天地。

“關平,不,吾兒,今夕是何年?我們是在過五關斬六將,還是攻打長沙?抑或已坐鎮荊州?”心想若是最後者就好了。正當我幻想着那美女如雲,金銀遍地的絕爽生活時,帳外忽傳來“吳軍向城西增兵”的急報。

“吳軍,哪裏來的吳軍?這是什麼地方?”我急問。

“耶,此地為麥城。”

“麥——城!”聽到這裏我的心已瞬間涼了半截,因為誰不知那就是一個妥妥的死局。

關平走後,“走佬”的念頭已如野草般瘋長,我撫着頭上那頂綠帽,心裏便更覺憋屈,但現代腦就是好使,轉念一想:“反正這裏無人識得我本來模樣,若能逃離此城、更換衣裝,此後便再也不碰這件破損的綠袍,只要避過此劫,那就天高海闊了。”

夜深時分,雪勢越緊,悄悄溜出帥帳,但人生地不熟,故一刻鐘過後仍只在附近瞎轉,然後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才走到城垣下,卻見到十餘名百姓在前,我原想掉頭另尋他路,但他們卻突然一聲不響地都跪在雪地中。為首的老人白髮覆雪,雙手更捧着用粗布層層裹緊的乾糧,此情此景,我也只能硬着頭皮迎了上去,老人見我過來,更顫巍巍地撐着地面起身,聲音帶着寒冷的沙啞:“將軍,深夜還來巡視,辛苦了,此乃最後存糧……吾等願與將軍共守麥城,同生共死。”

我望着那雙凍裂的雙手,與布包邊角的磨痕,喉間便頓時發緊,尚未開口,身後忽傳來鐵器墜地的輕響。轉頭望去,是個斷了左臂的士兵——袖管空蕩蕩的紮在腰間,正用僅存的右手去撿那滑落的長槍,見我向他看來,便踉蹌着欲行禮:“關將軍!”

我上前扶住他,目光落在那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剛要詢問傷勢,誰知簷角陰影裏便突然竄出一道黑影!那人手握短匕,寒光直刺我胸口,用腳趾頭也能想到那是吳軍派來的刺客!

我下意識地躲開,但後方還有那些平民,怎辦?但回心一想,無妨,反正目標是我,我逃殺手必追,就這麼定了,誰知當我還在心中打着小算盤之時,一聲巨響,卻驟然而至。

“將軍小心!”士兵吼聲未落,已撲了上來。短匕隨即“噗”地刺入他後背,鮮血瞬間浸透粗布軍裝。刺客還想補刀,士兵卻死死攥住對方手腕,拼盡最後力氣喊:“將軍快走!”

我瞳孔驟縮,反手抽出腰間佩刀砍倒刺客,抱住緩緩軟倒的士兵。士兵咳着血的同時卻努力擠出個笑容:“能……能護將軍……值了……”

“大哥,大哥,你不能……”我話未說完,他頭便已歪向一邊,再無聲息了。

雪落在那士兵冰冷的臉上,也落在我發抖的手背上。望着百姓們驚惶卻仍攥緊乾糧的模樣,又看着懷中那具冰冷的屍體,我瘋了,臉頰更是驟然漲紅,竟衝口而出:“不行……我要逃離這裏,我一定要走……”並且無意識地大叫起來,此時,一群士兵也聽到異動來到身邊,並把我團團包圍保護起來喊:“將軍,無恙嗎?”“將軍,吾等死罪……”

在他們的束擁下,我這才冷靜起來,呆立在雪中,望着那些高高舉起的雙手,再撫摸頭上的綠帽,忽然想起便利店貨架後的自己,那時我也是躲着刀光,此刻這些人卻迎着死局信我護我。現在我的胸口驀地發燙,一種陌生的情緒堵在喉間,引得鼻尖陣陣發酸。

回到帳內,我屏退了關平和周倉,只剩下一個雜役小兵相伴。

“將軍?”身後傳來清朗的聲音,正是那位不起眼的小兵。

“汝是……”

“吾乃羅氏,名本。”

羅本,真他媽耳熟,就是想不出為什麼熟?我與他對望,他眼神分外澄澈,彷彿能洞悉世間萬物。

此時,羅本卻遞來一卷竹簡。竹簡上繪着麥城周邊的地形圖,左方標記着一個小紅圈。

“這是?”

“將軍,是處乃城東舊商道,知之者甚少,實乃脫走之唯一途也,然這裏往者越少,脫厄之機越大。”

“逃嗎?”

我凝視着那竹簡,又想起雪地中百姓模樣、斷臂士兵死亡的畫面更是不斷地在眼前浮現,甚至幾與便利店那尖叫聲重疊。我撫摸頭上的綠帽,雖然逃跑的念頭並未徹底消散,但卻似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下去,大概那是“關羽”二字所承載之重吧!亦是這頂綠帽背後,無數雙從前要面對的、充滿信任的眼眸,篤信關羽絕不會捨下他們於不顧。或許這名字這綠袍扛着的,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性命,而是無數人用信任築起的託付。

我緩緩閉上眼,說:“吾意已決,絕不輕走,勿再多言。”當再睜開眼時,那些怯懦的想法已煙消雲散,並決心:“即便是拼了我這條命,也定要護你們出去。”

次日天將亮,我整理好綠帽綠袍,站在麥城的城樓之上。士兵與百姓圍在四周,每人均面露緊張,並低頭私語。我深吸一口寒氣,喉間略覺乾燥,仍盡力提高音量:“各位弟兄、鄉親們,我深知此刻城池被圍、糧草短缺,你們心中皆有恐懼,對嗎?事實上……我雲長生亦深感畏懼。從前的我,不過是個膽小縮骨的人,遇危險就想躲,見難處就想逃,連穿起這件綠袍、戴上這頂綠帽時,都曾怨天尤人,覺得這是天大的不幸。但今天我再不是雲長生了,我是戰神關雲長,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關雲長。”

雖然將軍今天的用詞十分古怪,但人群終被這發言震住了,瞬間便安靜下來,甚至連風雪似乎都暫時停歇。我抬手按在身旁的青龍偃月刀上,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更發響亮:“大家不要怕,我與赤兔一定會走在最前,我的刀一定會擋在最險處,你們還記得嗎?從前白馬坡前,我單騎闖陣,斬顏良誅文醜,為漢室掃清障礙;過五關時,面對攔截,我力斬六將破險阻,從未讓忠義蒙塵。那些時候的關羽,從非無畏,而是心懷漢室、兄長,肩負眾望,便敢於直面萬難!但這些年,我好像有點飄了,忘記了初心,但現在我徹底醒悟了,這件綠袍,裹着的是我的忠義;這頂綠帽,頂着的是你們的信任!”

“將軍萬歲,將軍萬歲……”四周響起一片歡呼。

“從前我不懂,為何大家如此篤信我關羽,現今我才明白,大家信的,是關羽從不捨棄同伴、從不背棄漢室的初心!我承諾大家,從今往後,我不再是那個只懂躲在貨架後的雲長生,我便是關羽,是那個曾斬將奪旗、曾護主千里的關羽,是今日願與大家同生共死、共守麥城的關羽!”

“將軍!將軍!”士兵們熱血沸騰,高呼“吾等願隨將軍,為漢室死戰!”鄉親們亦紛紛響應,呼喊聲震得雪地微顫:“同生共死!不負漢室!”

我望着眼前群情激奮的畫面,嘴角不期然勾起一種堅毅的笑:“好!稍後關平率老弱從城東商道撤離,我則與各位弟兄留下斷後!今日有我關羽在,便絕不許吳狗越過麥城一步!為了漢室,為了忠義,為了你們每一個人死戰到底!”

“死戰,死戰……”吶喊之聲響徹麥城,連雪勢都似被無端減緩。羅本立在人群之後,望着雲長生的背影,悄悄將竹簡收入布包,眼中閃過認可的光芒。

突圍的命令下達後,我站在城門口,望着關平率領老弱百姓向城東前行後,轉頭便對羅本說道:“汝且隨關平同行,途中也好相照拂。”

“吾願留下。”羅本將竹簡塞進布囊,“某願留,吾雖不嫻武技,然可視伺敵軍動向,略效微力。”

我沒說什麼,而且吳軍很快湧到,箭雨亦已密集如蝗蟲撲來。我舉起青龍偃月刀,這次不再有半分遲疑,刀身揮動間,雖談不上迅猛,但絕對已帶着一股決然的氣勢,隨着一枝枝箭矢的擋開,我胸口的灼熱感與電動記憶中的豪情交融,我立時大喝一聲:“殺——”這一聲呼喊,即使不及傳聞中的關羽,也八九不離十了,而身旁的士兵則個個奮勇衝殺,開始與吳軍展開殊死之戰。

激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我的肩膀亦已中了一箭?還是兩箭?都不清楚了,總之現在鮮血染濕了綠袍,沿着領口滑落,濺在綠帽邊緣,暈開大片殷紅。我的手腳已漸漸發抖,我勉力站穩,直到羅本扯了扯我的衣角,低聲道:“將軍,關平將軍已率眾遠去,吾等也該撤離了。”

我點了點頭,剛欲轉身,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一枝冷箭,正徑直撲向羅本的胸口,而羅本此時正低頭,竟毫無察覺。我不及思索,已猛地將羅本推開,自己卻來不及閃避,箭矢亦“噗”地一聲刺入胸膛。

鮮血瞬間湧出,我靠在羅本懷中,呼吸漸漸微弱,眼皮亦已沉重得難以睜開,但我仍想多望城東一眼,一眼就好,忽然更不自覺地扯出一抹苦笑:“終於……唔使再躲……亦唔使再戴綠帽……反而這頂紅色的帽……都幾好……”

此時,羅本已眼急手快地把我推到赤兔背上,但現在我已虛弱得不成人樣了,結果不出幾步便翻身落馬,被馬忠所獲,此子還扯起嗓門大喊:“關羽匹夫!汝若投降,尚可留汝一命!”

我勉強睜開雙眼,望向那把脫手的刀,心中雖仍有幾分對死亡的畏懼,但仍緩緩抬起頭,聲音微弱,卻異常堅定:“吾乃漢壽亭侯——關羽!”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漸漸冰涼的臉上,也落在那頂“紅帽”上,慢慢覆蓋了血跡。羅本抱着他,指尖觸及他越來越冷的手,眼前的麥城、風雪與吳軍忽然如霧般消散,再睜眼時,他正坐在自家的書案前,案上攤着一卷空白竹紙,窗外是明朝的月光,風吹過窗紙,發出沙沙的響聲。

後來,有人問羅貫中,《三國演義》中關羽困守麥城一段,為何能寫得那般真切,彷彿連關將軍袍帽的雪粒、百姓手中布包的褶皺都記得一清二楚。羅貫中放下手中的筆,望着窗外的皎月回道:“並非親身所見,但又親身所見,不過身處夢中罷了。夢中吾就是羅本,遊蕩於麥城,看見一個怕事躲災的普通人,憑着忠義,再次撐起‘關羽’之名,最終以熱血染紅綠袍,將忠義刻進了萬世人心。”

當然無人會將這“夢境”當真,皆認為只是他寫書過度投入,以至沉迷其中之故。唯有羅自己清楚,那並非夢境,書箱最深處,藏着一卷竹簡,竹簡邊緣仍留有雪水暈開的淺痕,恰似麥城雪夜中,那顆曾懦弱的心,最終燃起的熾熱忠義印記。

澳門殯儀館外,道長正看着遞來的文牒。牒上“雲長生”的名字旁,紅筆批着一行小字:“捨身護眾,忠義撼天,原定畜道,改入佛道,從此神佛在,其同在。”供桌前,那曾砸不碎的瓦片早已不見蹤影,只剩神香的煙氣,輕輕飄向雲端,像是替那個曾躲在貨架後的人,完成了遲來的心願。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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