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斯懷亞食蟹

蜷伏在南美大陸末梢的烏斯懷亞，像是被上帝隨手擲到地角的一枚彩石，與南極洲隔海相望——此疆爾界，地球人稱其為世界盡頭。

作為阿根廷火地島省的首府，這座僅數萬居民的小城被賦予了殊奇的風水：北倚終年積雪的安第斯山脈，南臨暗黑如墨的比格爾海峽，相視在不寬的坡度帶兩者兩側，鋪展出極圈的孤高與冷艷。

自是貴遠鄙近之徒，懷揣千里神交的心緒，歷經逾三十小時飛抵天涯；若非如此，這般跋涉豈不難以自洽了。

南極門戶最負盛名的，當屬豐饒的海產，尤以極地帝王蟹為冠。手頭攻略標註，每年九月至十月間正是其捕撈與嘗鮮的良時。

阿根廷極地帝王蟹，學名巴塔哥尼亞帝王蟹，係石蟹科，棲息在南極三百米深的寒海中。牠們生長極為緩慢，從蟹苗至成熟需歷時八到十二載。這與國內常見的殼刺粗短稀疏，外表膀大腰圓的俄蟹，頗有染絲之變。

既至地角天涯，理當訖情盡意。

順着當地人的推薦，尋得一家懸掛帝王蟹酒簾的小館。幸而趁飯點前入座，才免卻沒有餐位的敗興。本想點個超大號的，老闆聲言當日只剩大號與中號，並從蟹缸內撈起一隻大號帝王蟹舉至面前，示意我拍照留念——好一個張牙舞爪的鎧甲武士。

別以為極地帝王蟹只有鹹鮮？在烏斯懷亞所嘗到的，那不單是一道普通海鮮，其實是一場穿越大半個地球才能踐約的味覺朝聖。

西廚“寧烤勿蒸”，罕有蒸食。當侍者端上餐盤時，那隻僅蒸十五分鐘的橘紅色巨蟹，幾乎覆蓋了大半桌面。急不可待的我，雖經一番騷操作也沒立刻拿下，其蟹刺堅銳如戟，即使有專用刀剪加持，掰扯起來仍很費周章。

極地帝王蟹的肌理自蘊鮮鹹，全然不需薑醋佐料，這份百分之百的原汁原味，彷彿像食神在旁提醒：頂流珍滋，從來無需調味內捲。為添層次，我喜淋些許檸檬汁，白嫩的蟹肉在舌尖化開時，竟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那甜很難描摹，非蜜非糖，而是深海與極寒交織出的清甘。

哇！妥妥的一味封神。只吃數條蟹腿，高蛋白的飽漲感如潮湧至，大有扼吭拊背之勢。若將江南大閘蟹的膏腴比作吳儂軟語，那麼極地帝王蟹便是高亢詠歎。它不見滿腹脂腴，憑靠低卡路里的高蛋白質，詮釋了何謂極簡之鮮。

沿着港灣信步消食，海風拂面如冰融火。忽然念及方才那隻極海精靈的漫長生命周期，片刻卻被我拆解入腹。想來，唇齒間的餘味竟瞬變些許憫愧。

有些體驗，百不一遇；有些領悟，錯過無回。而世界盡頭的帝王蟹，在用極其純粹的鮮美，對遠行者作了最好的犒賞，着實是我遇到很“凡爾賽”的一道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