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袁慰庭世凱

天道須臾證莽新，橫流滄海奈斯人。

嵩山不比商山皓，猶有籌安勸進臣。

滿清自順治入關，迄宣統退位，帝位凡十傳，國祚二百六十八年，中華帝制綿延二千餘年，清室之頹，乃其末也，斯豈獨改一朝換一姓，至此帝制終矣。世謂滿清亡於革命黨，予以為非，乃亡於定武軍挾持，而陰為操縱者，項城袁世凱也。雖然，末世黨人起義此起彼伏，功敗垂成，辛亥事起，朝命陸軍大臣廕昌領兵彈壓，自知力有不勝，密奏唯袁世凱能定變，不得已授袁為湖廣總督、欽差大臣，節制各路軍隊，未赴。命繼慶親王為內閣總理大臣，夷然就道。先是，宣統御極，項城以病開缺，攝政王載灃憤其背主告密，必欲殺之，以張之洞勸諫未果，至此反為北洋挾制，孤立無援，遽辭攝政之位。南北議和，袁氏以天下臣民襄贊共和，籲變更國體，清室頒退位詔。世凱字慰庭，河南項城世家。父保慶，官江南鹽巡道。以秀才躋高位，朝鮮發跡，得榮祿、李鴻章賞識，督辦天津新建陸軍，歷任山東巡撫、直隸總督、軍機大臣。辛亥各省獨立，為南北議和全權大臣，受命組織臨時共和政府，任臨時大總統，就大總統職。民國二年癸丑，宋教仁遇刺，復罷江西都督李烈鈞、廣東都督胡漢民，舉國震動，孫中山電數其罪云：“清帝不忍人民之塗炭，公寧忍之？公若欲一戰，宜用於效忠清室之時”，刺之已甚。又謂“公辭職外無他策，昔日為任天下之重而來，今日為息天下之禍而去”，皆誅心之論。不聽，乃有各省二次革命。民國四年乙卯，申令萬民嫌棄共和，改本大總統稱呼曰予，翌年僭稱帝號，特封舊交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為“嵩山四友”，若附商山四皓，為世人訕笑。天下厭之，遽亡。翁叔平在中朝閱之久，謂其人開展而欠誠實，外真率而內精靈，直爽可取，皆未得其真。費行簡謂其恃權冒利，權以制人，利以誘人，故國之人任其操縱，此說差近之耳。此項城八字手令：“優待先朝，列入憲法”，款識“袁世凱”，鈐白文“袁世凱印”。當指嗾段祺瑞等電請清帝退位，項城且告隆裕太后，禍在眉睫，使速決，恐焚矣。太后大驚怵，願改國體，乞保護幼主，頷之。袁家書謂徐世昌與慶王擬定優待條件，項城此手書當為申明其事。退位詔初稿出張季直手而為項城親改，今有學者論之，此不贅。平生最惡煙賭，訓子靜坐省身，習字讀經，期之以詩禮傳家。為官數瀕死地，帝密詔令捕太后黨羽，首即榮祿，太后召見，遂負賣主求榮之名，自言戊戌六君子之死皆其過也，何惺惺作態若是。與醇王政見衝突，幾飲彈而死，“宦海風波，瞬息萬變，余手握兵柄，身居要職，尚且朝不保暮，岌岌可危”，仰太后寵遇，“太后年高，苟有不測，皇上必報頤和園之仇，所以余時存急流勇退之思”，“一旦冰山倒，余便即夕辭職”云云，見致妻子家書。項城生當世亂，事有非人力所能強者，使當日能自證其言，南北弭兵，功成身退，不失一世之雄，則後世謗誚何加焉，白樂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之句可以為驗矣。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