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憑弔:新都飲食手記
年紀大了,胃也就縮小了。
冬日的新都街頭,我踩着共享單車,沐浴着城市羞澀的幾縷陽光。有誰想到這成都北部的新區,數千年前正是古蜀國的都城,在漢唐時更醞釀過絢麗的繁華?
中午在寺廟裡度過,那裡只有齋菜,我偏偏點了最“葷”的甜燒白。望梅解渴再次大顯神威,這碟佳餚要是出現在街邊,必然是肥豬肉、白糖和豆沙纏綿的擁抱,繼而昇華成入口即化的靈魂安撫。然而,作為齋菜,素燒白,燉得軟糯的蓮藕方塊把豬肉取而代之。沒了肉香,豆沙和白糖的甜就釋放得汪洋恣肆,倒把藕的清芬擠兌得尷尬。在那個寧靜的午後,金黃的一樹銀杏葉遙掛半空,繼而又恍若在甜蜜的誘惑下紛紛下凡,略過古塔,飄飄欲尋人間趣味。我只嘗了幾口,便覺配的小碗白飯純屬畫蛇添足。
寺廟,原就該是靜修之處,物質化的刺激終究要適而可止,連多想恐怕都是褻瀆。於是我收起碗筷,用這僅有的熱量攝入開啟今天四萬步行程。
下午在縣城街區、湖泊園林、祠堂和博物館中獨自流連,古之幽情盡溢,對川香美味的想像就如同兌了太多水的奶粉,淡寡。近傍晚才發覺,城裡還有一處景點未涉,即馬超墓。於是我從桂湖古城門出發,用單車代替駿馬,探尋那位擅長指揮騎兵作戰的西涼名將,最後的歸宿。
單車不徐不疾,順着手機導航,過了豌雜麵店和紅燒兔頭小館,繞開騰騰的蒸汽和吆喝的高亢方言。街道不停在寬窄中伸縮不定,巷陌也在夕照下若隱若現。終於,在一片開闊的商業廣場,我找到了目的地。
那其實已不是一座墓,只是一個小花圃,上面用架子撐起一塊木牌,印上黑白歷史照片和必要註解,便草草凝聚了錦馬超的後半生。也許,一百年前,此處仍有類似祠堂的建築,甚至不乏碑刻,只不過城市的擴展和建設無情地將這一切蕩平,地上地下均被清除得乾乾淨淨,只有蒼白的文字迴盪在時空裡,欲說還休。
回程路上,已萬家燈火,歸心似箭的各類車輛,還有刻板的交通燈很快把我連人帶車淹沒了。齒輪發出吱呀聲,似是飢腸轆轆。有些冷風鑽進衣領,讓我發抖。人,大概在孤獨的時候最易察覺飢餓感吧?
我便把車靠在小樹下,先點了一屜“羊肉格格”。所謂格格,就是巴掌見方大的圓蒸籠。羊肉裹着麵粉和花椒粉,用微微的麻辣鮮香試圖喚醒我:到時吃飯咯。咀嚼幾口,剛起的寒意就被驅逐掉了。我又勇敢地點了碗酒釀豆花。甜醪糟搭配豆腐,從冰窟裡帶來的,不是呲牙和寒顫,倒是那股沁人心脾的涼快,連一天的疲倦都洗滌走了。
晚上和當了主任的廣東老朋友茶敍了兩個多小時,想說說心酸舊事,怕不合時宜,也就到此為止。
近十一點,月黑而風不高,不餓,但吃飯這儀式沒實現,總覺得生活不踏實,便穿上羽絨,跑到酒店對面那漆黑一片的社區找吃的。
許久許久,終於碰到一家頑固而未肯打烊的火鍋店。我便點了蛋炒飯。老闆習慣性地加上幾片醃泡的、溢出酸味的紫紅蘿蔔。炒飯配泡菜,於我而言還是第一次,不知能擦出什麼味蕾火花。
據說,一百公里開外就是以泡菜聞名的眉山。那裡,誕生過文豪美食家——蘇軾。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