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崗頂(中)
不認也終須認——人生對“崗頂”的第一個印象,是充滿神秘的,那時也不知它有多悠久的歷史,更不知它是遠東第一座歐洲古典劇院,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的歌劇《蝴蝶夫人》在中國的首次亞洲演出之地。劇院這兩個字,加上它身在高山上,對懵懂少年而言,遙不可及;但令我突然引頸遙望的,卻是“巴黎瘋狂艷舞團”。有多瘋有多狂?都只能在好奇中幻想,一是沒錢,二是未足齡,三是……都是藉口啦,哪來的膽子走近!
後來才知道,那份懵懂的好奇,竟無意間撞見了這座劇院生命史裡一段最悖謬、也最傳奇的章節。澳門崗頂劇院(正名伯多祿五世劇院),這座建於一八六〇年、中國現存最古老的西式劇院,在一九七〇年代末至一九八〇年代中,曾是巴黎瘋狂艷舞團長達八年的根據地。演出盛況空前,港澳觀眾蜂擁而至,甚至香港都有旅行團專程前來。新古典主義的典雅建築,綠白相間的外牆,內部是華麗大廳、水晶吊燈、貝殼形的觀眾席與包廂——如此莊嚴的環境,夜夜上演着瘋狂艷舞。歷史的莊重與身體的慾望,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反差。以至於後來舞團移師葡京酒店,但人們談起崗頂,這段艷舞歲月仍是最鮮明的記憶,為這座世界文化遺產,平添一層複雜而魅惑的傳奇色彩。
萬料不到,我終於也跳艷舞了。一九八六年參加了曉角話劇研進社的演員訓練班,上課的地點是現在的何東圖書館。那時在晚上圖書館休館後,特別騰出空間給藝術團體免費借用,短暫解決了彩排場地荒,藝團的來來往往,令崗頂前地瀰漫着濃濃的藝術味道。不久,這裡更出現了一間影響澳門藝術發展的建築物,位於行上崗頂的長命斜路的頂端,有一座四層高的歐陸式建築:澳門視覺藝術學院(一九八九至一九九四年),是澳門第一所現代藝術學校,老師來自世界各地。師生們一起創作和實驗,就像在澳門建立了一個現代藝術的核子發電廠。我便是在這裡第一次看到行為藝術,香港“蛙王”郭孟浩撕紙滿天散、吞畫、噴墨,還有千千百百幅的青蛙怪畫,看得一頭霧水,但又刺激非常,這是藝術嗎?如果不是藝術,那甚麼是藝術?多年後回想,依然是莫名其妙,但卻多了“有何不可”。學院培養了澳門首批的當代藝術人才,他們對藝術破格的探索,造福了不少我這等好奇之士。
我的“艷舞”來自於演員訓練班的畢業演出,導師鄭繼生大膽地選用了英國編劇彼得舒化的名作《馬》(或稱《戀馬狂》):少年亞倫一夜間發狂刺瞎了馬廄的六匹馬,造成轟動社會的異聞,心理醫生馬田為他治療,多次會面,一層一層揭露藏在少年心內的特殊往事。戲的題材關乎宗教,人的本性,在禁忌邊緣遊走。叛逆少年有大量的粗言穢語,有全裸騎馬夜奔,又有在馬廄中的性愛場面,對華人社會來說十分大膽。曉角申請場地作演出時,被視為D級演出,只能如色情電影一般,在午夜場十一點半後上演。後經多番申請和講解,負責電檢的部門邀請了監審委員會來看總彩排,當中有老師修女等等,看罷只表示“濕濕碎”便通過了。而我亦被朋友笑稱到崗頂跳艷舞!因為巴黎瘋狂艷舞團的舞蹈員有部分來自巴黎瘋馬秀,都是“馬”啊!
尼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