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 懼

自小便懂得樂極生悲的道理，因此無論遇到多麼值得欣喜的事，我總會試着克制情緒，不讓自己過於激動；久而久之，竟也漸漸不輕易陷入悲傷之中。或許有人會覺得我冷漠，或是認為我太過謹慎，惋惜我從未經歷過大悲大喜的感性時刻。近年，更有幾位朋友說我不會生氣，即便遇到離譜的事，我頂多只是擺出幾分強勢的姿態去處理事情，從未動過真火。對我而言，情緒穩定至關重要，理智也必須凌駕於情感之上；我寧願做個看似冷漠的人，也不願經歷情緒的劇烈波動。任何起伏終究都會伴隨失眠、食慾不振與失儀的窘迫，於我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我始終覺得，恐懼是最難以掌控的情緒，尤其遭遇意外時，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難免會有片刻被恐懼裹挾：心跳加速、口乾舌燥、雙手發顫，繼而大腦一片空白。即便理智反覆告誡自己冷靜，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平復。

前幾日，我便直面過一雙盛滿恐懼的眼睛：對方面色慘白，陡然拔高了音量，說出口的盡是非常自大的“說話”。在那一刻，恐懼似乎消耗了他的所有能量，他那無力和空洞的眼神，直到現在，我還是記憶猶新。

我一直在學習與恐懼相處的方式。遇見討厭的昆蟲，不再驚慌尖叫；深夜家中停電，仍能安靜入眠；見到有人頭破血流的場景，也能鎮定地用棉紗給對方按住傷口止血。心底未嘗沒有波瀾，但我學會了先着手處理問題，不讓恐懼淪為無意義的慌亂與呼喊。

但我也不是鐵打的。每當有人對我說：“你好厲害！你好冷靜！”我總會在心底輕輕歎氣。那份鎮定從非與生俱來，而是無數次與內心波瀾拉扯後的沉澱。我並非沒有感知喜悲的能力，那些被克制的激動、被安放的悲傷、被馴服的恐懼，都成了滋養內心平靜的土壤。

月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