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軌跡中時代鏡像
——郭桓的創作歷程與風格演變探究
在二十世紀的特殊歷史背景下，關於中國現代藝術史的討論往往隱含着一種由西方視角投射出的觀照，其既受西方藝術發展的外部影響，也根植於中國自身藝術演進的內在邏輯。由此圍繞“中國的傳統”、“西方的傳統”與“西方的現代”三重關係所展開的認知，形成了一個在“傳統——現代”與“中國——西方”之間持續衝突、交融與調和的探索過程。
十六世紀以來，澳門一直是東西方文明交流的節點。雖然其近現代以前的文化特殊性受到學界關注，但澳門自現代以來在中西藝術史中的位置與意義仍未獲充分討論。作爲中國現代藝術史的重要組成，澳門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興起的本土現代藝術，走出了一條有別於內地“新潮美術”的特殊軌跡。在西方話語主導的全球化環境下，藝術家以本土意識與中華文化認同回應城市現代化進程，促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現代藝術風格。民間社團“澳門文化體 · 現代畫會”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並使其影響力逐步走向國際。作爲畫會六位創始人之一的郭桓，是澳門極少數全職藝術家，其創作深受生活經驗、時代處境及市場與受衆需求的雙重牽引，因而呈現出個人生命與時代變遷緊密交織的藝術面貌。
一、生涯早期
郭桓一九四○年生於廣東潮州，具四分之一荷蘭血統。一九六二年肆業於廣州市立美術專科後移居香港①，開始進修與研究現代繪畫及東西方藝術流派，並立志成爲職業畫家。他其後加入香港畫家俱樂部及廣州美術學院同學會，積極參與香港各類展覽，作品以具象水彩與油畫爲主。從其六十年代的油畫作品中可見扎實造型基礎，也開始顯現出獨特的個性與才華。②一九六九年，在新加坡美術協會的主辦下，郭桓於新加坡中華總商會舉辦了藝術生涯的首個個人展覽。
郭桓七十年代的作品記錄了他在香港現實生活中的心路歷程：徘徊、迷茫與反覆並存，亦有激奮、愛憎與追求。不同社會環境帶來新的考驗，以畫養畫並不容易，他必須爲藝術付出代價，作品也呈現出在外闖蕩的艱辛。③從同時期的水彩作品，可看到他在該階段的大致風格。例如此時的《花卉》系列作品中，其多以具象的寫生方式進行創作，用筆奔放而精準，用色明亮而和諧。在風格上重氛圍而輕細節，重色彩而輕明暗。在色調以及靜物的表現手法上，可以看到印象派和表現主義等西方現代流派的風格元素。對這些靜物的描繪方式，已經可以看到此後其野性而抒情的創作方式。
二、過渡時期
七十年代，澳葡政府開始重視視覺藝術在促進中葡文化交流中的作用。一九七八年，江連浩受任市政廳轄下賈梅士博物院院長，積極策劃現代藝術展，為本土地區的現代藝術思潮奠基。然而，受華洋社會分層、審美保守及本土藝術家缺席等因素限制，此相關發展仍未能深化。
郭桓於一九七九年加入澳門美術協會，翌年與妻子林琥茹移居澳門。由於本地藝術市場低迷，多數藝術工作者只能兼職創作。而郭桓作爲該時期極少數全職投入創作事業的藝術家，在藝術理想與生存需求的權衡下，使他從八十年代初期開始形成了兩種並行的創作風格。
其中，他的一部分創作着眼於屆時的市場需求和觀衆口味，延續了早前浪漫而抒情的具象風格。這些作品在內容上可以看到澳門社會對其産生的啓發和靈感，以及這座華洋雜居的小城提供的養分所帶來的思考。他在這一時期創作了大量描繪澳門本土風情的水彩畫。例如在《風景系列》、《澳門小巷》等作品中，他運用高明度的撞色方法替代畫面中的素描關係，盡可能地在捕抓景觀中顔色，使澳門的街區、巷道和自然風光在他作品中顯得如此明快而詩意。彷彿一個更爲感性、奔放的史密羅夫，這種跨越地域、文化的傳承，也讓他的這批作品深受葡裔人士的喜愛。如相關學者所評：“郭桓的作品擁有眾多青睞者，其中不乏葡萄牙人、特別是居住在澳門的葡萄牙人。這位自一九八○年後在澳門定居的畫家，以其對往昔的浪漫情懷，以及對當今所處的文明社合的反思，賦予他的作品深刻的意義。”④
而在風景畫之外，他仍懷揣着個人藝術理想，意圖突破傳統框架，探索具有時代性的藝術表現方式。這部分作品包括了小部分抽象繪畫以及一批具有象徵主義風格的人體創作。
在一九八四年首屆全澳書畫聯展中，郭桓展出的《造化》是他探索抽象的重要作品。以紙本水彩創作，透過水性顔料與特殊媒介的暈染形成近似皴法的肌理，使畫面呈現雲霧山嶺般的景象，體現他欲突破具象、以“師法自然”傳達情感的嘗試。而他同期的象徵主義作品則多以女性人體爲題，弱化客觀描繪，着重以色彩與筆觸抒發情感，並脫離傳統空間與透視。人體曲線被轉化爲線條與色塊，與暈染、滴漏肌理結合，形成介於具象與抽象之間的語境。一九八五年油畫《深秋》即爲代表，以松節油稀釋顔料造成大量流動肌理，將人體融入整體色塊，使畫面同時呈現厚重與薄透兩種視覺效果。
從此兩種並行創作可見：雖然澳葡政府推動西方現代藝術並促進中葡文化交流，但本地藝術家多仍以寫實風景維生，反映主流審美依舊以具象爲主。然而，郭桓等人的現代主義探索已標誌着部分藝術家的轉向，並爲後續現代藝術思潮的興起奠定基礎。（二之一）
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
陳可梓
注釋：
①澳門藝術博物館：《無夢疆土——郭桓藝術回顧》，澳門藝術博物館，2013 年，序。
②童建穎：《郭桓——一個留給澳門的名字》，《無夢疆土——郭桓藝術回顧》，澳門藝術博物館，2013年，頁205。
③同注釋②，頁205。
④萬妮蒂：《反思與再創造》，《郭桓畫集——東西方理念匯流》，澳門基金會，1995年，頁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