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吳荷屋榮光

規模歐柳冠吾曹，妙合髯蘇意氣高。

八百唐碑皆漸悟，書家作字慎揮毫。

康南海述吾粵書法，舉蘇古濟、張藥房、黎二樵、馮魚山、宋芷灣、吳荷屋、謝里甫諸家而不及李芍農，蓋芍農雖為其座師，因有過節且政見不同，故不稱其碑派書法。南海又稱荷屋帖學名家，榜書神采雍容，氣韻絕佳，其書為吾粵冠。此議可為定論。予素喜嘉道吳荷屋、咸同李芍農兩家書，無分軒輊，皆嶺南第一名手。荷屋蘇體大字，芍農碑體蠅頭小楷，予以為俱冠絕一時，頡頏中原。荷屋南海人，初名燎光，乾隆三十八年生，嘉慶三年舉孝廉，連捷成進士，榜名改榮光，字伯榮，號石雲山人。由翰林科道洊擢湖南巡撫，署湖廣總督，左遷福建布政使，道光二十一年休致。辭章得之蔡生甫，考據得之阮雲臺，金石得之翁覃谿，書學得之劉石庵，嗜金石書畫，精鑒別，居京師二十年，歷官陝閩浙鄂贛湘等地，所至勤於搜羅古物。著《吾學錄初編》述朝廷典章，《歷代名人年譜》載古人生卒、史事，《筠清館金石錄》記所見吉金文字，皆見其學，又刻《筠清館法帖》。平生以校正王述庵《金石萃編》用功最勤，且為時最久，宦轍所至，以此自隨，輒以親見校補，此書後歸順德馬氏，後入汪孝博先生笥篋，現為澳門大學圖書館善本。藏書處曰賜書樓，以宋版《史記》、《陳後山集》最為貴重。嘉慶十四年己巳，以稽察中倉失職，自津返京，八口難以卒歲，因以歷年所得書畫易米，囊篋一空，宋拓《化度寺碑》歸諸成親王，自云揮淚出之。成邸深於歐陽，倘非賂注，或求奧援，未可知也。自鐫秩，放廢餘生，無官守，無言責，閉戶纂書，依孫承澤《庚子銷夏記》、高士奇《江邨銷夏錄》之例成《辛丑銷夏記》，述四十一年間所得所見書畫，書成之第三年，卒於里，年七十一。荷屋書深得歐柳三昧，蓋為道光朝風尚。嘉慶時在京師與劉石庵、翁覃谿諸名宿往還詰難，謂都中人往往軒劉而輊翁，故劉文清之跡每為人索去。覃谿臨書須求形似，譏米董臨古俱以意為之，張得天亦一片神行。荷屋嘗題文待詔摹趙畫《鵲華秋色》卷曰：“趙卷董跋以書家肖似古人不能變體為書奴，董以禪理悟書法，自攄所得耳。余謂自運固宜善變，若臨本不似，則何貴於臨。書畫一理也。”則意在臨本須似，自運宜變。又謂“文人學士一藝之微曰畫禪、書禪也，無怪乎書畫之臨仿，動云師其意不求形似，捨形似而意安屬乎？此皆釋氏之所謂口頭禪者。逞妄以欺人，而不意聖門之徒亦隨流而揚其波也。可嘆也。”乃服膺翁說。以歐柳而入蘇書，到老蒼茫，人稱爛蘇。予謂實乃燦爛之爛。最工楹帖，此其道光六年丙戌所書七言聯：“妙語應須得山骨；餘波猶足掛天紳”，皆集蘇句，以蘇體書蘇句，妙耶。此聯吳字作口天，孝博先生謂道光十五年後丙申吳字末筆作兩點，今見嘉道間其署款吳字末筆皆有作兩點者，則汪丈所說恐未盡然。有《石雲山人詩集》，張南山謂其書在其詩之上，然最稱其《桃花夫人廟》絕句：“桃花人面兩凄迷，相對無言夕照西。一樣春風亡國恨，好花終自憶虞兮。”息媯貌美，人稱桃花夫人，楚文王滅息，納之，生二子，雖終生不與文王言，猶不比虞姬之身殉楚霸王也。潘世恩序荷屋詩集云風雅一律，忠孝備於人倫，似此詩其然乎。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