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與教學——怎樣教?如何學?
十二月年終之際,不少人都喜歡作回顧,此一舉動,多少是希望從以往之不諫中汲取教訓,為未來的挑戰作準備。藉此機會,我也想做個回顧——以一個在香港高等教育界打滾了數年的視角,談談對當下教育界衝擊最大,也估計是影響最深遠的人工智能(AI)的應用。
由眾聲喧嘩到摸着石頭過河
必須承認,雖然AI並非新鮮事,其發展甚至可以上溯至十年前,但AI應用真正進入高等教育界視野,則只是這三數年的事。甚至更準確的說,是始於生成式AI崛起的二○二三年。
最初,大家面對AI是各持己見。有人認為是大勢所趨,教育界必須主動擁抱,以裝備學生迎向未來;有人將AI看成為剽竊的便利工具,覺得一旦放任學生使用AI,必會帶來萬劫不復的後果;有人則選擇謀定而後動。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但且行且想了幾年,教育界逐漸梳理出一個共識:認同AI對教育的正面作用,但對於如何應對AI被應用至內容生成,依然處於被動狀態——哪怕有相應的比對工具和系統來檢查學生作業,但與百分百確切的判斷仍有一段距離。於是,有人選擇“有殺錯無放過”,一切依數字辦事,有人選擇摒棄論文此一評核方法,直接考試,而更多的,是懷着戰戰兢兢的心情,細心拆解眼前的一篇篇文章。
教的兩大關鍵
愚見是:AI是不可逆轉的浪潮,哪怕目前大熱的工具、制式會成為歷史,人機結合,甚至機器取代(部分)人手,亦必然會發生。正因如此,AI必須要教,但問題是:如何教、怎樣學。
第一個關鍵在於破除學生對應用AI的心魔。雖然不少院校已在學術要求的文件作修訂,列明學生可如何合理應用AI,但對於AI應用,學生的普遍心態都是:敢作不敢認。原因無他,在於他們都認為若被導師發現自己使用AI,等於直接被判了剽竊的“死刑”,於是不少人用了不敢承認,有些甚至拒絕使用AI,因噎廢食。要改變這一心態,唯有靠建立信任。
第二個關鍵在於釐清學生對AI的誤解。對於AI的想像,不少學生將之看待成大雄身邊的叮噹,只需一句說話,叮噹(AI)就能掏出法寶(成品)。有關這點,且讓我以例子說明。我在三款熱門的生成式AI工具 ChatGPT、Perplexity以及DeepSeek中輸入了去年澳門“四校聯考”的中文科作文題目:愛因斯坦認為想像遠比知識重要,在他看來,大學教育的價值並不在於讓學生學習許多事實,而在於訓練學生如何思考。心理學家則認為,沒有事實性知識,一個人就不能有效地運用思考技能,記憶事實可以為更高層次的思考和解決問題奠定基礎。 請結合以上材料,以“數智時代的知識與想像”為主題,寫出你的思考。
顧及到篇幅所限,我要求三個工具要對應上題,撰寫一篇兩百字文章,結果得出答案如下。
ChatGPT:在數智時代,知識與想像不再是對立,而是彼此成就。愛因斯坦強調想像力的重要,因為它能突破既有限制;但心理學家指出,沒有事實性知識,思考與創意便缺乏基礎。兩者合起來,正好揭示了當代的學習方向。如今資訊觸手可及,“知道”本身不再罕見,關鍵在於如何運用知識去推理、創造與解決問題。想像力讓人跳出框架,看見新的可能;而知識則為想像提供材料,使創意更具可行性。沒有知識,想像容易漂浮;沒有想像,知識則停留在重複。因此,數智時代真正需要的,是能在紮實知識上結合創新視角的人——既能理解世界,也能重新發明世界。
Perplexity:在數智時代,知識與想像像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缺一便難以在劇烈變動的世界中立足。面對海量資訊與強大的演算法,人更需要主動建構知識結構,再以想像力打通看似無關的點,生成新的洞見與價值。一方面,沒有事實性知識,想像容易淪為空談。從基礎科學到產業應用,每一次真正改變世界的創新,都建立在對專業知識長期而紮實的積累之上;懂得資料來源、原理限制與風險邊界,才能在與人工智能協作時做出負責任的判斷。另一方面,如果只有標準答案與固定框架,再龐大的知識庫也只是重複過去。在此時代更需要的是能夠提出“沒有人教過的問題”、敢於質疑既有模式、把不同領域的概念重新組合的創造性想像。對個人而言,最關鍵的學習不再是單純背誦,而是讓知識成為想像的素材,讓想像成為追問與更新知識的動力。當人既懂得運用工具搜集與驗證資訊,又保有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幻想,數智時代的知識與想像才能共同推動人類走向更開闊的未來。
DeepSeek :在數智時代,知識獲取變得前所未有的便捷,這讓愛因斯坦“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的命題煥發新意。當AI能瞬間調用海量數據時,人類記憶事實的必要性確實在下降。但這並非否定知識價值,而是促使我們重新審視其定位。心理學強調的知識基礎依然關鍵,但重點已從記憶轉向理解與應用。真正的教育應培養這樣的能力:善用技術獲取精準信息,將其轉化為創造性思維的素材。在這個時代,最可貴的是能駕馭知識而非被其淹沒的頭腦——既扎根於經過驗證的事實土壤,又擁有突破認知邊界的想像翅膀。知識是想像起航的碼頭,而想像是知識遠航的風帆。
看罷答案後,我認為三個工具都能夠交出一篇文句通順、完整的內容,但相比之下,ChatGPT與DeepSeek交出的答案約二百五十字,內容無甚特別,大有搬字過紙的意味,而Perplexity的答案確實有稍具苗頭的論點,但篇幅卻超過限定字數近一倍。故此,若要認真評分,三個工具交出的內容只屬中等水平。
這時候,估計就有不少高手發聲,認為可以修改向AI下達的指令來提高成品的水平,這亦正是我想點出的關鍵——當人人都懂得向AI發問,如何精準地將指令送出、怎樣加添指引來引導AI,甚至改良AI生成的內容,正是分出高下的時候。所以,教育工作者要做的,是破除學生相信“AI就是一個能拿出現成法寶的叮噹”此一迷信,反而要引導他們將視AI為“兵器庫”;要讓其明白,假如用家完全沒有武學根底,根本得物無所用。
學的重要心法
“兵器庫”這一比喻其實也關係到學生在接觸AI時應抱持的心態。當大家都意識到手上的兵器既可防身,也會傷己時,就不得不勤加練習,打好基本功——由最基本的AI運作原理,到每件工具的具體優缺,再延伸至最適合自己的配備。以上各點,無一不需要反覆思考、試驗和自省,因為只有一直審視自己的工具狀況,才可結合起來,發揮最大效用。
AI重要,在於它已重新劃定未來世界的發展藍圖,而要在教育界推行AI,不單是硬件的提供,更需要提供一套明確的指引以及一套具系統的教程,讓學生能在一個有信任基礎、有試錯空間的環境下逐步成長,最終能駕馭AI,而非被AI牽着走。
蕭家怡(文化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