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女神
一九六六年臘月,寒風刺骨,整個邊城更是籠罩着一片肅殺之氣。“破四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狂飆,已推波至瘋癲的當兒。迫於生計,我只能充當“逍遙派”,四處打零工自救,其中之一就是頂風冒雪,四處蒐羅被寒風吹落在犄角旮旯的大小字報、傳單,紮成捆後,背至我家附近的一間廢品收購站換錢。廢品站主事的阿姨,一位臉盤白白淨淨、眉眼清清亮亮、留着齊肩烏黑短髮的中年婦女,與我姥爺家比鄰而居,知悉“運動”以來我家道中落的慘痛,投之以憐。這用廢紙換點小錢的生計活兒,還是她幫我出的主意。我一在校生,臉皮又薄,不得不每天一大早即走街串巷,往往花費一兩個小時,就能撿到三、四十公斤的廢紙。不等廢品站開門營業,我已是第一位候立門外的顧客了。
天天進出廢品站,竟發現一大秘密。別的顧客來此換錢的,全是一捆又一捆被視為“封資修”的書籍,精裝、簡裝、線裝的,中文、外文、少數民族文字的都有,這些浸透着歲月年輪的書籍,都是經典之作,唯有我送來的是棄之如敝屣的廢紙。但它們的命運卻殊路同歸,隨後被運往造紙廠化漿池粉身碎骨,令人痛心不已!
吾覬覦良久,終於向鄰居阿姨悄悄乞求:可否用我撿來的廢大小字報,按斤両兌換同等重量的書籍?阿姨沉思良久,沒有表態,但遞眼神給我,暗示可行。
此後,我陸續從廢品站兌換了數十冊書籍,諸如《車爾尼雪夫斯基論文學》、《杜波羅留波夫文集》、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瞿秋白《多餘的話》、《雪萊詩選》、莫伯桑《俊友》、司湯達《紅與黑》、普列漢諾夫《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它們成了我那段苦寒日子裡最暖心的伴侶。
這事兒到了如今,仍記憶猶新,尤對早已作古的鄰居阿姨魂牽夢縈。她不僅救我於水火,更是那個時代的良知,照我以光明,舉我不沉淪,辨我以目清。
舒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