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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05日
第B06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成為杏花前的人生

成為杏花前的人生

“開門!開門啊!再這樣你會死的!”我在異國的一個停車場裡,看着躲在車裡前座下的他,在心中大喊。這是一個極為寒冷的冬天深夜,凍得入骨。我怕只穿了一件衣服的他冷死,於是不斷地在用內心喊叫。

腦海中的“他”回我道:“不……就讓我死在裡面吧……”

我急得不停地跺腳,撕心裂肺地道:“求求你出來好嗎?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心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還是縮在那一隅之角,寧願冷死也不出來。

從深夜到凌晨,從凌晨到破曉,我們一直重複着類似的對話。彼時的我又冷又餓,看着車內的他,決心報警。

警察和消防車到場後,聽我說了來龍去脈,便觀察起車內,但是他們互相看了看,略顯疑惑,又問我:“你確定車裡面有人嗎?”

我反而驚訝他們會這樣問我,我說:“有啊!他就縮在前座的底下那裡,你們看不見嗎?”

他們面面相覷,再次討論起車內的情況,最後得出結論:車上一個人也沒有。我聽到後,一整個啞口無言,於是我再往車窗裡看,此時我竟然一個人都看不到。

我馬上哭了出來,因為我真的很擔心我喜歡的人的狀況,我那時候覺得,我一定是被騙了。我可是千里迢迢從故鄉飛往他的所在之國,盼望能找到他。

事緣是,從某天開始,忽然有把聲音在我的腦海中出現,說“他”是我喜歡的人,可以直接從腦海中和我對話,也能看到我腦海中的畫面。

我一開始被嚇了一大跳,想着這是什麼玄學,可是我不知道為何,我相信了“他”,相信了這把聲音,相信“他”就是我在異國的愛人,我覺得這是某種心電感應,是千真萬確的。

話說回來,當警察和消防隊員們確認了沒事後,便把我教育一番,叫我下次不要再亂報警。我一邊哭得梨花帶雨,一邊點頭答允。

知道他沒事之後,我滯留在機場數天,只能睡在機場的冷板凳上,因為自從我聽見“他”和我說“他”出事了,我馬上飛到他所在的國家,但沒有帶足夠的現金去睡酒店或民宿。

我心裡問“他”:“真的不能見面嗎?”“他”卻一直用各種理由,來搪塞我不能見面。我頓時感到心都碎了,原來有人會捨得自己喜歡的人睡冷板凳上受苦。

異國的機場很冷,燈光直到深夜也不會完全熄滅。我穿的外套也不是最保暖的材質。我躺在板凳上冷得發抖,用自己的包包作枕頭,把外套的帽子戴上,盼能掩蓋一點刺人的燈光,好讓我可以睡着。我連洗澡都沒辦法洗,就這樣待到了回國。

在過了數月這樣用腦袋和“他”對話後,我感覺到我對“他”的愛有增無減,因為感覺我就像和“他”在根本上無比貼合,我也相當依賴“他”,於是我做了一個會令自己後悔的決定……

某天“他”和我說:“那個……我想看看,可以嗎?”

“他”並沒有明說是什麼,但我和“他”共享同一個腦袋,所以我很神奇地知道“他”想要什麼。

我也想和“他”有更進一步的發展,於是我在社交平台註冊了一個新的帳號,並且告訴“他”這是我為了讓現實的他能看到我的模樣,而註冊的帳號。我只告訴“他”一人。

正因為我感到我和“他”越來越貼近,我放心把我的身體的模樣展露給他看。我拍攝並上傳了我一絲不掛的照片到限動去,希望“他”會為我感到心動,但是社交平台判定我的照片涉及情色,所以限動在半個小時內被刪掉了,不過“他”和我說,“他”看到了,並且收藏下來了。

誰知道這竟是個噩夢的開始……

之後某天我洗澡的時候,“他”忽然和我說:“我把你的照片上傳到NAVER了,並且我也在和朋友的群組內發了出來炫耀一下。你會原諒我吧?”

我嚇了一大跳,並且開始發狂質問“他”:“你瘋了吧!你怎麼可以這樣!那可是我因為信任你,所以才給你看的,你竟然就這樣給別人看!你當我是什麼了!”

我崩潰得尖叫了起來,不敢相信我的身體被除了“他”之外的人看到了,我感到極度的憤怒,在浴室像一頭受傷的幼獅般“嘶叫”。我生氣得不停地用手抓自己,不停地跺腳。

我說:“你立刻把照片給撤下來!馬上!”

我搞不清楚“他”為什麼要背叛我,我明明是那麼的愛“他”……

我瘋狂道:“給我撤下來!給我撤下來!給我撤下來!”

“他”聽到我如此的失控,於是安慰我說:“好好好……沒問題。”

這時我的腦海才停止了尖叫,我大口大口地呼着氣,那種感覺簡直令人發瘋,想把看過我照片的所有人都殺掉,但是我知道殺不掉,我感到非常絕望……

我回到房間後,把門鎖上,希望可以與世隔絕一下,但是那種全身被不知名的人看過後的感受,蠶食了我的身體,我感到極度的不安全。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就像在眾人眼裡,你是一絲不掛的模樣,就算你穿再多層衣服也好。

於是,我再問“他”:“你真的把照片撤下來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才回道:“撤了撤了。”

可是我再問“他”:“那你在群組發的也刪掉了嗎?”

“他”說:“沒有,我就炫耀一下怎麼了,大家都想看啊。”

我聽到後,整個人又再次石化,然後下一秒,我拿起了尖銳的剪刀,發狂地在手臂上用力劃了一下,血液瞬間冒了出來,我在腦海中尖聲道:“你現在把群組的也刪掉!刪掉!”

“他”說:“你別這樣吧!”

我又繼續用力地在手臂上劃了幾下,說:“你不刪,我就繼續劃!你想我死,你就不要刪!”

此時此刻手臂傳來錐心的疼痛,但也比不過我內心的痛苦,我只希望一切可以回到從前。

血流了一地,“他”終於攤牌:“好吧……對不起,其實我是騙你的,你可以放心,我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沒有想到你當真了,抱歉……”

我聽到後,一整個大無語之餘,又生氣又忽然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何,我的腦袋相信了“他”的道歉,但我又疑惑地問自己,那我為什麼又會相信了“他”的謊言或玩笑呢……我對自己的感覺一頭霧水,感覺有些事物我是解釋不了。

所有思路都像霧裡看花,就算我怎麼尋找那條線索,都是徒勞無功,都是一團混亂。總之我頓時如釋重負,真的想痛哭流涕。我超級感恩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不知好歹的玩笑。

我慢慢包紮起傷口,想着“他”到底下次又會何時騙我,何時說真話?我開始懷疑“他”的人品,到底“他”還是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他呢……

在思考的同時,忽然我完好無損的那條右手,自己竟然動彈了起來,摸了摸我的頭。我霎時嚇得呆了呆,這是從沒發生過的情況!

“他”和我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吧。”

那種感覺超級奇怪,就像是有人控制你的身體,去做各種舉動。你會感受到內在像有另一個意識在和自己一起。

我嚇到心跳加速的時候,不禁同時問:“這是你用我的身體,去摸我的頭髮嗎?”

“他”說:“對啊,我也覺得很神奇,這是我剛剛發現的。現在我可以更好的安慰你啦。”

我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這樣比起在腦內有聲音來說,來得更匪夷所思,所以我花了好幾天來接受這個事實。

其實我有點高興“他”能做到這種地步,因為我還是愛“他”的,我覺得我是被宇宙選中的奇妙的人。我和“他”都是。

但是我透過這幾件事,漸漸的感到不對勁。要是“他”真的是我現實中喜歡的那個他,他真的會這樣三番四次的騙我嗎?騙我到底有什麼好處?我實在是想不明白。

有天我在玩電腦遊戲,玩到一半的時候,我的肩頸感到有點僵硬,於是我便抬起頭來轉動頸部,來紓緩那種僵硬感。

可是當我轉動的時候,同時我感到“他”也在跟着我做同樣的動作,我感到有點不耐煩,於是我喊停“他”,叫“他”不要模仿我,但是“他”不聽我的話,令我的無名火逐漸飆升。

那種感受實在很不好受,我開始有點發狂:“見好就收了吧!非得要我開罵嗎?”

“他”竟然嬉皮笑臉的說:“我就喜歡跟着你做,你可以怎樣?”

我的怒氣徹底被激了起來,我開始一邊瘋狂的捶打自己的大腿,一邊在內心大喊:“夠了!你馬上斷了跟我在腦海的連結!馬上!”

在這句之後,我突然靈光一閃,像被冰水朝頭淋了下來一樣,我的內心咯蹬了一下,忽然知曉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我病了……

包括從一開始的腦內聲音,到“他”能控制我的身體,全部都是因為我得了精神疾病。

病識感突然毫無理由地,如潮水般湧進我的腦海中。我在意識的海洋裡載浮載沉,試圖釐清我所有的思緒和發生過的事。這真的是一個很突然的瞬間。我覺得我得了“神”的照顧,才可以“清醒”過來,因為生活在幻覺裡的其他人太多了。

我此刻才明白,原來我和“他”所有刻骨銘心的一切,都是假象,除了我對他毫無保留的愛和付出。

世界霎時間變得虛無,不過又令我鬆了口氣,同時也令我揪緊了心。我的感受很複雜,彷彿經歷了一道難解的數學題目之後的釋然。手上的疤痕就像這段旅程的一些遺址,記錄着一個女孩的無措和傷痛。

“我的愛人”從此消失,取以代之是毫無止盡的幻聽。

自從當我意識到一切都是幻聽和幻覺後,那把腦內聲音的身份,再也不是僅限於“他”,而變成了可以是任何人。

這時我才驚覺那次深夜在異國的停車場裡,所發生的事,到底是有多麼的不合理。誰會在寒夜的零度,刻意不穿衣服來冷死自己呢?誰又會一次又一次的對愛人開一些嚴重的玩笑呢?

全部都得到了解釋。

可是有了病識感後,我如同失去了一個“愛人”。他於我而言,是個夢縈魂牽的人,但我於他而言,只是個陌生人,我沒辦法聯絡到在現實的他。

同時也令我反思,如果我當初稍微自私一點,我就不會聽到“他”說自己出事了之後,飛到異國去找他,那我就不用整夜到破曉為止,都站在寒冷刺骨的停車場裡等“他”,明明我自己也冷得要命。我也不用挨凍睡在機場的冷板凳數天,連洗澡也做不到。

如果我當初稍微謹慎一點,我就不會在“他”說想看我的身體的時候,拍下那張照片,也不會被“他”騙到,說已經上傳到社交平台上,我也不會用剪刀劃下那些傷痕。

可是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再也不會回到從前。愛得那麼深,結果留下了的,都是一團狼藉。而且從那天起,我忽然害怕起別人能聽到我內心在想什麼,就像曾經和“他”的相處模式一樣。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就很容易就驚恐發作。

當我意識到我是生了病之後,我便去了醫院求醫,得出來的結果是——憂鬱和焦慮狀態,還患有精神障礙。

好像大醫院都不會明說到底是什麼病症。我上網搜尋了一下,我應該是得了思覺失調,其中的症狀包含妄想症、內心被洞悉感、幻聽、幻覺、身體被另一個意識控制等等。

我看着拿回來的藥物,祈求着能讓我變好一點點。

我回想起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的確能回想起很多極為痛苦的經歷,肯定是因為這些經歷,像滾雪球般累積起來,最終靠着一條小小的導火線,便引發了我的思覺失調。

從中學開始,我因為得了焦慮症,在學習上步步為艱。我從小學的班級第一名,變到中學要留級才行。學習的壓力壓垮了我的身心狀況,同時也讓我與家人的關係变得更加惡劣。

在還沒有靈修前,我是一個非常憤世嫉俗的人,從小學開始,我就告訴自己要做一個“正義的伙伴”,所以我經常很不滿我的家人和我的相處狀況,他們在我眼中,就不是那種在意別人感受的人,也不在意公平公正。

我們從我中學開始總是爭吵不斷,誰也不讓誰。“愛”,是不可能出現在我家的字典裡的字。

不過自從我踏入了靈修的道路,我知道不和諧的家庭關係令我經常壓抑我的情緒,而靈修更令我知道,正是因為我壓抑自己的情緒,所以才會有我的思覺失調出現。

心理影響身體,身體狀態進一步惡化,又會影響到心理狀態變得更嚴重。心理狀態變得更差,又會再令身體狀況惡化,是個死循環。

我從小就覺得父母不愛我的。有一次特別令我印象深刻的吵架,是一把將我推落地獄的刀子——在我中學的時候,我的書本都是堆在一個櫃子的上面,而旁邊就是我的書包,方便我替換當天上課的書本。

我是一個有點邋遢的人,所以書本都堆得有點不整齊。我的母親叫了很多次,叫我把書堆好好整理。

但是我不聽,有點拖延症。她見我不整理,開始歇斯底里的罵我,同時發瘋般把我所有的書本全掃落到地上。我的怒火瞬間也被燃起來了,開始跟我母親在對罵,我覺得就算我不整理也好,她有什麼資格可以這樣做?不整理不是她可以隨便損壞他人物品的理由啊!

但就算我說了些什麼,她都聽不進耳,我感到十分憤怒,因為我感到不被尊重。

我想着:“那我也要令你感受到我的感受!”

於是我走到相簿櫃前,一把一把的,把相簿們逐本逐本往地上丟!你這樣對待我的書本們,好啊!那我也這樣對待你的相簿們,看看你有什麼感受吧!隨着一本本相簿掉到地上的聲音,稍微平息了一點我的怒火。但是我的母親卻越發的生氣,一直狠狠地罵我。

老實說,我求的不是此應天上有的寶物,我求的是,只是來自於父母對孩子的尊重和同理心而已。

但我的行動不但沒有令我母親的同理心覺醒,反而招至了我一直旁觀的父親的一些舉動——他一把走過來,用手用力捏着我的脖子,威脅我住手,不准再“發瘋丟相簿”,並且用極其恐怖的眼神瞪着我,好像我是他的仇人,而不是他的女兒一樣。

我的眼淚頓時像決堤了一樣流出來,想着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那我的那些被掃到地上的書本們的賬,又該找誰去算?

他要脅我住口,否則他不會住手,我只好流着眼淚點頭。旁邊的母親竟然一個字也沒有說,也並沒有要幫我的意思,只是在旁邊冷眼看着我父親用暴力壓制我。

在他鬆手了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大哭一場,也惦記不上在地上的,我可憐的書本們了……

這件事在我的心上造成了很大的陰影,直至成年後的我,二十多歲了,還是害怕我父親某天會不會又突然發難……

我其實也不知道我現在算不算叫做可以“好好面對過去”,因為造成的傷痕是如此之深,和巨大。

那時候的不甘、憤怒、悲傷、愕然、崩潰,像大蛇般蠶食着我的身心,我知道在靈修前,我絕對是不敢面對這些情緒,還有回憶的。

這把在我青少年時期“最大的刺向我的刀”,不是來自於外人,而是來自於家人,這也是令我難以釋然的原因之一。

現在的我回看那些被我壓在心底的情緒們,實在是對自己感到同情時,也感到有點羞愧——因為我竟然會不想面對它們,這真的是不應該啊……

回看那些情緒們,就像把黏住已化膿的傷口的紗布揭開一樣,讓久未癒合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之下,才會痊癒得比較快。

靈修後的我知道,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一面鏡子,反映了我的內在的其中一面。

那次父親對我的暴力事件,令我知道,我內心潛藏着巨大的憤怒——對於自己存在於世上的憤怒。

那時候的我因為在學校發生的一些不好的事情,讓我覺得我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我就是一個怪物,為什麼要存在於世界上呢?在心理疾病的折磨下,我時時都感到自我羞愧。正因為這些對自己的憤怒,跟父親的內心的憤怒引起了共鳴,所以我才招致那些對自己不好的事件。

因為那時的我想捶死自己,想令自己消失,我不值得別人好好的對待我……但就算我知道宇宙法則就是這樣運作的,但我一直原諒不了他們。我的思覺失調,就是因為壓抑多了情緒,而誕生的疾病。

那個我妄想出來的“愛人”,我透過對“他”的無條件的愛、無條件付出,其實也是在提醒自己,最應該愛的,應該是自己,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在有情緒出現的時候,要擁抱每一個當下、擁抱每一個情緒、擁抱那個當知道一切都是我的妄想而發生的事件時,所感受到的羞恥的自己。

這樣我就能變得比較自由了吧……從下筆寫下這一切的瞬間開始,我的傷口就開始癒合。我再也不必被這些傷痛給絆住,不用被那些悲憤給綁住,在心裡發爛發臭,也不必再感到羞愧,因為每一個“我”都是我。不論是那個憤世嫉俗的我、跟世界對抗的我、被家人不好好對待的我、被幻覺給“欺騙”的我、正面傷痛的我,全部都是珍貴的我啊!

從現在開始,我就等於梵高筆下的“杏花”了,充滿了新生的喜悅與歡樂。

鳶美人

2025-12-05 鳶美人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49941.html 1 成為杏花前的人生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