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說問題好困惑

漢語中有的詞彙，看似簡約卻不簡單。就拿“問題”這個單詞來說，探究起來，不僅“難解”，而且“難分”。

在《哈姆雷特》中，莎士比亞借王子之口沉吟：“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這句話漂洋過海來到中文世界，有人譯得文雅：“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有人譯得直白：“活還是不活，這是個問題”。無論雅俗，將“question”譯為“問題”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問題”一詞承載的意蘊，遠比字面複雜得多，有趣得多。

“問題”二字的本義，並不難懂——或是有待解答的題目，或是亟待解決的課題。可在有些語境中，卻泛指意見、疑問、矛盾、差錯、毛病等。凡是“有問題”的問題，都值得琢磨。通俗一點說，就是要“打個問號”；學術一點說，就是造成應有狀態與現有狀態之間差距的各種影響因素。

說某件事“有問題”，往往是覺得那件事有點不對勁，其中或許有蹊蹺或貓膩；說某個人“有問題”，更可能暗指其心術不正或行為不端。一句爽快的“沒問題”，可以說是沒疑問，也可以說是有把握。

“那麼問題來了”，這裡所說的問題，可以是學問的層遞，也可以是案情的推理，只能根據場景去判斷。

“還有問題嗎”，從老師口中說出來，是進一步答疑解惑的探詢；從上司的口中說出來，就不僅僅是探詢了，還有可能包含轉入下一個議題的意向，或是定奪後催促的潛台詞。同樣一句話，語境和語氣稍變，意味大不相同。

有趣的是，“問題”兩個字更像是玄虛的文字遊戲。譬如說，某件事“不成問題”，究竟是強調容易解決，還是暗示它根本無需操心？而“不把問題當問題”，到底是讚許舉重若輕的器度，還是批評麻痹大意的態度？這其中的邊界和分寸，全憑語境的拿捏和解讀的經驗。

當穩操勝券的人失了手，不被看好的人卻成了事，旁觀者或許會搖頭嘆道：“看吧，沒問題的有問題，有問題的反倒沒問題。”這話看似繞口令般的嘲諷，卻精準地道出了人際關係中的微妙。魯迅把這種人視為幸災樂禍的看客，由此引申出帶有民族劣根性的看客心態。

“問題”這個詞，就像一枚多棱水晶，隨着話語的光線轉動，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它提醒我們，漢語詞義的表達，具有多樣性和不確定性，或者叫義有兩歧甚至多歧，語境不同，語氣不同，指向不同，意義也就不同，精妙往往在於運用的靈活，而不在於定義的精確，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在具體語境裡，憑着語感的領悟，我們就知道何時該點頭，何時該搖頭，何時該追問——這或許正是母語賦予我們的一種默契，一種心照不宣的智慧。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