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 那個地方

翻開書，列車就開動了。

稻田一窪一窪連在一起，視覺上從不按照乘客的規則去排列。因為在書頁之外，我知道，微雨不是我的。如果誰可以帶我進到那些風景中，或許是可以遠飛的雀鳥，我想選可以飛得更遠一點的鷺鳥，但眼前的更有可能是黑色烏秋（大卷尾），因為太靠近巢，母鳥緊追在我後，這些記憶被一代又一代的小孩傳遞下去。也因為這些畫面，讓我很容易成為風景裡的小孩。在車廂裡，我時常找着一個人，讓他代替我，在這塊土地，繼續生活下去。

我可以踩到水稻田裡的泥水，腳趾之間發出“哺唧哺唧”的聲音。我在大聲呼喊，遠遠那個地方的農人，我阿公。（他和我阿爸曾經這樣低頭插秧，水田有雲影，孩子們後來，都被雲送到離田好遠的地方，而他們，有過着這樣的一天。此刻，它也是屬於我的一天。）

我可以在車窗裡，找到一條路。跟着遠足的人，進到山裡抱抱樹。剛好路過的一片片檳榔樹林，我趁機走進去，看附近倖存的野樹，萬花開啟。釣魚的人，他在安靜的水邊。列車前進得非常快，刷過了坐在河流上游大石頭的那位阿伯，但他的身影掉進我永遠的心裡。“教我靜靜看一件事”的意思，就是不刻意記住，時常晾曬這畫面，留住安靜，留住風的溫度、水的聲音。

這是阿力金吉兒的《記得，那個地方》。有時，因為活在此時此刻，身離少時的自己相當遙遠，遠到忘記該怎麼去開動那輛列車，遠到沒有辦法畫畫，也失去了詩，就翻開好了。市集裡嘈雜的聲音，讓你去買破布子的阿婆歸來，同學家的伊娜帶了一大袋巴吉魯也回來……還有那些用各種語言呼喚祖母Vuvu或外公老爺的小孩，全部都回來。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