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捷斯卡紀念碑
信箱裏靜靜躺着一封信,純白長條形的信封上寫有波斯尼亞語,而我只認識一個會波斯尼亞語的人。如果這真算是認識的話。
八年前,我下定決心要離開台灣,把一切都整理好交給運輸公司後,我騎上了自行車,準備以環島旅行結束這段失敗的生活經歷。想是太久沒鍛煉的緣故,行進速度比計劃慢上許多,原想在第一天抵達新竹,最終只能在桃園停下。第二天在穿越苗栗時,我遇到Sofija,她正在修車,在後龍好望角的一大片風車下。輪胎破了,後輪框也有點變形。我拿出租車公司配備的工具套,為她修好了自行車。我以英語問她是哪裡人,Sofija的回答讓我一時間說不上話——南斯拉夫,一個早已解體的國家。除了暗金色的頭髮與棕色的瞳孔外,Sofija身上並沒有展現太多外國人的氣息。我們一直以不流暢、辭不達意的英語交流,停頓與思考的時間比說話漫長得多。沉默對那時的我們來說是必要的,如果不是擁有歧義性的距離包裹着我們,想必已在修好車的一刻分道揚鑣。
她知道我在環島後決意跟隨,我們約好隔天早上九時在同一地方見面。到酒店後,我開始搜尋南斯拉夫的資料,南歐巴爾幹半島上的社會主義國家、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七日解體、內戰、種族……比蘇聯更遙遠、更複雜的概念。第二天我遠遠便看到了她,穿着卡其色休閒褲與白色背心,金髮隨風搖曳,像身後蔚藍海灣上的一抹反光。Sofija換了一台能變速的單車,配上馬鞍袋與水壺。我們大致規劃好路線,決定先到台中,速度盡量維持在二十公里每小時,她在前,我在後。往後的一千公里裏,我都默默追着她的影子。於是,每當我回想起那年夏天,總有一個寂靜的背影嵌在湛藍的景色裏,陽光、海風、白雲、風車、長長的公路、南斯拉夫、呼吸聲……混合成專屬於那個年代卻又延綿一生的記憶。
海岸線在身旁展開,風車不徐不疾轉動着。遇有長長的直路時我常閉上雙眼,讓流動的紅色佔據視線,感受陽光下墜的重量。午飯時,Sofija告訴我她住在薩拉熱窩,那麼想必是波黑人,我竭力思考波黑的全名,最終無功而還。不過知道了波黑的全名又有甚麼用呢?那不是一些事實就能解釋的概念。南斯拉夫解體時她仍是小孩,這令我想起了關於澳門回歸的童年記憶,我清楚記得回歸儀式,正午時,電視中的駐澳部隊通過關閘行進至氹仔營地,然後是各種大人物的講話與文藝晚會,我記得當天的每一個細節,但年幼的我無從理解這些動作背後的意義。因此,原就複雜的概念因我的先入為主變得更加複雜,就像記憶出現了重影。Sofija的模糊印象無疑比我更深沉,在想起這些事情的那一刻,我幾乎想給她一個擁抱。我們的相通源於對自身認同的某種不解,兩個飄浮的人在失重中相遇,只好拉緊彼此。
順利到達台中市,晚餐是鐵板牛排,只訂了一個房間。我們徹夜未眠,在沉默中說起對故鄉的思考。
她對澳門的了解並不比我對波黑多,聽過我歷史課堂一般刻板的描述後,她急切想知道葡萄牙對這座城市與生活在這裡的人的影響。但我又怎麼有能力告訴她呢?
我只好說一些表面的話,飲食上有葡國雞、免治牛肉飯,建築上有教堂、碎石路,還有各種諸如澳門護照、官方語言等言不由衷的話。Sofija想知道的不是這些,但她理解了回答的本質,同時理解了我。她也說起家鄉的美食,Burek、Grah、Tufahija……在天快亮時我們睡着了,直到下午三時才醒來。我們在台中多待了一天,在房間中多待了一天,彼此間沒有再交談。
該往日月潭方向從南投進嘉義,還是經彰化、雲林到嘉義?我們最終選擇沿着海邊走。順風使騎速維持在高位,我們在麥寮吃過午飯後便一口氣騎行到嘉義布袋港。海天因夕陽連成一片橙紅,我們靜靜看顏色的變化,那時的黃昏已成為我生命中的色調。我帶Sofija去吃虱目魚粥與米糕,她說波黑被克羅地亞包裹,海岸線短得可憐,只有小小一段連着亞得里亞海,從這“缺口”出海是許多波黑人的夢想。澳門的海岸線相對城市面積應當算是相當長吧,過於豐盛的資源總是無人記起,從不察覺有任何澳門人強調海岸線這一概念。我上網搜查,發現光是離島的海岸線就比整個波黑長。Sofija與我一同看着世界地圖,地圖上的國界分明,把鼠標移至其上能看到該區的主要民族、語言、貨幣等資訊。但我們都知道,現實並不是這樣的。這世界盤根錯節,靠近與傷害互相拉扯,人們或清醒的痛苦着,或麻木的活着。
該說她是南斯拉夫人還是波黑人?這兩者有任何衝突嗎?雖然我出生時澳門仍未回歸,但我怎麼都不可能說自己是葡國人吧,可波黑曾是南斯拉夫的一部分,彼此不是主從關系……越往深處想,迷茫越發不可收拾。於是,我發現迷茫也有質地,南斯拉夫是硬的,澳門則是軟的。
我決定盡量不去想這些可能找不到答案或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問題,從而專注於眼前的路。
風總是迎面吹來,汗水很快便蒸發乾涸,鹽晶附在臉上、身上,造成微微的刺痛感。每到休憩點,我們便會用水沖洗臉和雙臂,洗去污垢的同時為身體降溫。那年最涼爽的記憶發生在高雄,在能看到旗津島的岸邊,在隔絕陽光的矮棚下,我們共享一盤芒果沙冰,煉乳混合綿密的果肉、凍得乾爽的冰沫,使熱氣變成了甜蜜的襯托。
我看到能驅趕歷史陰霾的笑容,就這樣死去或是活下去也不錯,我心想。
鵝鑾鼻燈塔慢慢迴轉,在黑夜中發出令人難以逼視的光芒。我們躺在草地上,Sofija的手十分冰冷。我為她蓋上外套,星空意味深長。“誰要是先死去,另一個人就到墳前默哀,在這之前,我們都不要踏足對方生活的城市。”在島嶼最南的燈塔下,我們許下如此約定。回程時她打開探照燈,光線艱難劃破眼前十數步的距離,儘管黑暗蠢蠢欲動,有這微光在此刻也足夠了。我們又在旅店聊了一夜,Sofija說她是外派員工,還得留台半年,雖說任職的是採購部,但大多時候的工作內容只是以軟件將合同翻譯成英文,相遇那天剛好是長假第一日。
我已訂好半個月後回澳門的機票,大概環島結束就差不多要離開吧。我們又聊到音樂跟文學,雙方都有意避開薩拉熱窩圍城的歷史,最終在凌晨四時三十分相擁入睡。
過了墾丁路便變得陡峭起來,常有“險坡”的指示牌列於兩側,這時只好立在踏板上,勉強踩踏幾步。有好幾次我都打算直接牽車上山,但看到Sofija咬牙堅持的樣子,我便打消了念頭。
休息的間隔越來越短、時間越來越長,我告訴她“峠”字在日文中是最高點的意思,只消撐過去就是一大片下坡路。我們補充了水分,吃過香蕉,往壽峠發起衝刺。心跳聲蓋過了風聲,然後是喘氣聲,不知何時開始改成了以口呼吸,踏板變得堅硬無比,我們只好一直站着騎行,汗水滴在身體與自行車各處。在體力與意志力都快到達極限時,我看到“199甲”的路牌,地圖顯示最陡的一段經已過去。我們在東源村附近吃了山豬肉、烤雞與山野菜,冰涷的紅茶使我身心舒暢,如同乾塌的海綿被丟進水裡一樣,瞬間回復了瑩潤飽滿。半小時後再度出發,沒花費多少力氣便到達了鐵馬驛站。往後全是下坡路,林蔭連成一道綠光向後奔去,風聲颼颼,一晃神便過去十數公里。
我們決定坐火車橫過蘇花公路,Sofija飽含熱淚的看着清水斷崖,海水由幾種藍色混合而成,遠方是蜻蜓藍,然後是晴藍,近岸是秋波藍。我們決定於新北市分別,在碧潭河堤的咖啡廳交換了彼此的住址,在旅館裏最後一次凝望對方。她說再見後就沒有再回頭,待Sofija的身影隱沒在拐彎處後,我也啟程返回台北。
抽出信紙,字跡歪歪斜斜,我想那不是Sofija所寫的。把文字輸入翻譯軟件,內容與我所想的相去無幾,我向公司請了一星期假,開始收拾行李。打開電腦,找到那時為Sofija拍的唯一一張照片。
伯朗大道兩旁的稻穗無邊無際,她迎風向前,頭髮如柳絮飛舞。遠方的路因炎熱顯得有點扭曲,似輕煙要升到藍天。我打算把照片列印出來,送給她的父母,然後跟他們說,Sofija是我遇過最勇敢的女孩。
泛 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