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東亞文化之都”：大三巴牌坊的前世今生與神聖祭壇

澳門科技大學特聘教授　 吳衛鳴

大三巴牌坊的前世與今生

大三巴牌坊位於澳門半島的中心位置，是“天主之母教堂”的前壁。由於教堂附屬於昔日毗鄰的聖保祿學院，因此又被稱作“聖保祿教堂”。

早在1565年，耶穌會在花王堂（聖安多尼堂）旁建立他們在澳門的首座會院及一座“聖母小堂”。到1571年，耶穌會又在“聖母小堂”旁創辦一所以教育本地葡萄牙兒童為對象的初級學校——“聖保祿公學”。然而，這些以木頭和茅草建造的早期教堂及建築設施相當簡陋，不僅屢遭盜賊光顧，還多次遭遇縱火。因此，耶穌會約於1573年決定將“聖母小堂”、會院及“聖保祿公學”一同搬遷至附近較高的山崗上，即大三巴牌坊現今所在的位置。這座新建的“聖母小堂”，便是“聖保祿教堂”的前身。

事實上，“聖保祿教堂”的出現，與天主教當年在日本的發展密切相關。1582年，當時日本的封建領主、對天主教持開明態度的織田信長逝世後，其後繼者豐臣秀吉一改態度，於1587年頒布《伴天連追放令》，首次對日本的天主教會發布禁教令。預見天主教在日本的傳播將面臨極大困境後，時任耶穌會遠東巡視員的范禮安神父於1592年2月在日本長崎召開傳教士總協商會議，決議將原計劃設於日本的學院改至澳門設立，並將“聖保祿公學”升格改建為聖保祿學院。

1594年，聖保祿學院在澳門正式啟用，這是中國土地上第一所西方模式的高等學府。根據1594年10月28日出版的《澳門聖保祿學院年報》，當時學院的描述如下：“她依山勢而建，周圍有高牆環繞。兩間帶有閣樓的寬大房宇露出牆頭，如同兩座城堡，其間有個美麗的庭院……正門前方還有一個封閉式的極大庭院。整個庭院可容納四十名教士，居住條件十分舒適，除四個教學區外，上方另有十九個房間、兩個大廳、兩間教室和一間極大的藥房，下方還有七個房間及舒適的辦公室。1”

世事難料，就在這座設施完備的學院成立次年（1595年），一場大火幾乎徹底燒毀規模宏大的天主之母教堂及聖保祿學院。為繼續辦學，所有建築及設施只得於原址重建。重建過程中，除經濟支持外，更需大量人力資源。其時，為逃避教難而陸續抵達澳門的日本天主教信徒中，許多人參與了教堂與學院的重建，貢獻卓著。

1601年，重建不久的教堂及學院再次起火，烈焰沖天，吞噬了建築物的四分之三，損失慘重。巧合的是，聖保祿學院被焚毀的前一年，一位精通數學與建築設計的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斯皮諾拉（Carlo Spinola）抵達澳門。他在等待適合季風前往日本期間，恰逢這場火災，自然肩負起學院的重建計劃。最終，這座由三十五歲傳教士構思的建築傑作得以實現。1602年，在院長主持下，聖保祿教堂舉行奠基儀式，主體工程於1603年基本完成，而複雜精美的教堂立面則於1608年開始建造。此後歷經近四十年，直至1640年前後，教堂立面與前方大石台階才全部竣工。除了氣勢恢宏的立面，教堂內部亦美輪美奐：“附屬神學院教堂之屋頂是我所見過最優美的建築，製作精巧。木雕出自中國工匠之手，描金、彩漆（朱紅、天藍等）斑斕絕倫……教堂牆上嵌有雕刻精緻的鎏金木浮雕銀器，木條彎曲如繩狀，飾以盤蝸紋、圖案花飾，以及金色與朱色的玫瑰飾物。2”

“三巴”源自本地華人對葡萄牙語“聖保祿”（São Paulo）的粵語音譯，故聖保祿學院最初被稱作“三巴寺”。一個世紀後，聖若瑟修院在澳門落成，因規模較小而稱“三巴仔”，原“三巴寺”則因規模較大改稱“大三巴”。

1835年1月26日，一場災難性大火在聖保祿學院蔓延，熊熊火光夾雜濃煙直衝雲霄。驚恐的澳門市民目睹這座城市榮耀象徵的建築頃刻陷入火海。大火燒毀了聖保祿教堂和學院的大部分建築，僅餘今日所見的教堂前壁遺址（圖一）。因其形狀與中國傳統石牌坊相似，故被稱作“大三巴牌坊”。

教堂內部祭壇元素的外化

大三巴牌坊坐北朝南，地面至十字架頂點高約25.6公尺，寬約23公尺，石質牆體厚約1.8公尺（未計向外突出的裝飾性立柱）。整座立面佈滿精緻的雕刻、造像、文字與圖案，猶如一座巨型“祭壇”，呈現出完整的象徵符號體系，清晰表達宗教信仰中崇高與世俗、光明與黑暗、希望與死亡、正義與邪惡的對立。

一般而言，“祭壇”原是宗教建築內部的神聖視覺中心，為何聖保祿教堂的立面會出現祭壇外化的表現？這與當時的宗教改革運動息息相關。十六世紀初，面對宗教改革的衝擊，羅馬天主教會積極以藝術作為“反宗教改革”工具。特利騰大公會議（1545-1563年）3決議中，特別強調藝術在禮儀中的重要性，要求透過繪畫、建築與雕塑強化天主教教義的權威與神聖性，並確立祭壇為藝術表現的核心，使祭壇上的符號與“聖體盒”成為教堂內部裝飾的重點。而“祭壇元素外化”（圖2）的策略，正是將象徵基督臨在的祭壇從教堂內部延伸至城市公共空間，讓建築立面成為“教義的可視化教科書”。澳門聖保祿教堂的立面設計獨特，象徵內容豐富，是全球“祭壇元素外化”的經典案例之一。

大三巴牌坊這座巨型石雕祭壇，由上至下由五層自小而大的橫向結構疊加而成。水平框架與垂直立柱相互緊扣，形成張力與穩定並存的平衡。每層平面均有特定主題，層次由下而上（圖3）遞升：

1. 地面層主題：聖殿之門

象徵符號包括：正門上方的拉丁文“MATERDEI（天主之母）”、兩側門楣的耶穌會標誌“IHS”，以及象徵“聖殿”的十二片菱形寶石。

2. 第二層主題：耶穌會的榮耀

紀念耶穌會初期四位代表性聖人，彰顯其半世紀以來的成果與榮耀，並以兩株巨大棕櫚樹象徵成就。

3. 第三層主題：聖母之凱旋

展現無玷聖母瑪利亞的凱旋，呼應“天主之母教堂”的主題。設計者借用《若望默示錄》的象徵意象，表達正邪之爭，符號尤為豐富，包括聖母銅像、邪惡紅龍、巴比倫大淫婦、白骨骷髏、生命之泉與生命之樹等。

4. 第四層主題：基督的聖死與復活

中央神龕內，耶穌以肩披斗篷的孩童形象出現，構成立面高處的重心，與教堂內部祭壇核心“聖體盒”意義相同，強化基督臨在的教義。周圍符號圍繞耶穌受難、復活與最終勝利，包括刑具、象徵復活的一束麥穗與鬆脫繩索，以及兩位守護天使。

5. 最高層主題：三位一體的奧蹟

三角型山花層傳達兩大訊息：一是透過日、月與星宿圖案，凸顯《創世紀》中天主創造宇宙的記載；二是透過創造萬物的“聖父”、鴿子象徵的“聖神”，與下層復活的“聖子”耶穌基督，共同象徵“三位一體”的概念。

結語

大三巴牌坊莊嚴壯麗，其建築立面創造性地融合東西方紋飾、符號與文字元素，在古代建築中獨樹一幟，體現了多元文化包容與人類文明的覺醒。這座由頂尖數學家、建築師設計，並由中、日工匠耗費數十年心血完成的傑作，已成為澳門最重要的文化象徵之一，見證了這座小島數世紀來中西方文化的碰撞與交融。

1陳文源、曹天忠《三巴神韻——大三巴牌坊與聖保祿學院》，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2014。

2文德泉神父《澳門的日本人》，澳門文化司署，《文化雜誌》第17期，1993。

3特利騰大公會議（Council of Trent, 1545–1563）在意大利北部的特利騰（Trento）召開，主要為面對及解決宗教改革為天主教世界帶來的巨大衝擊。在藝術方面，特利騰大公會議對天主教藝術的要求可概括為：正統性、教育性和神聖性，即藝術必須符合教義、輔助信仰生活，並使之成為在反宗教改革的背景下鞏固天主教權威的重要工具。

（特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