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們都是大象的夢
當代依然活着的導演,華納 · 荷索(又譯:沃納 · 赫爾佐格)是我最愛的,沒有之一。今年的金馬影展我看的唯一一部電影,也是來自他的新作:《尋找幽靈大象》(Ghost Elephants)。這部紀錄片追隨南非動物學家史蒂夫 · 博伊斯的足跡深入非洲腹地,在多族原住民獵人的協助下追尋一種被稱為“幽靈大象”的象類生物,牠比已知的所有陸上哺乳動物都大,但只有留在美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的一隻名為Fénykövi的大象標本證明牠的存在。
這樣的題材,加上國家地理頻道的拍攝支持,顯得相當主流,讓其他荷索的忠實粉絲有點失望。我倒不這麼覺得,因為“幽靈”和“獵人”這就是荷索的兩個關鍵詞。近乎傳說的巨大生物介乎幽靈和神靈之間,讓人想起他早年名作《玻璃精靈》裡沒有出現的精靈;想起他二〇〇五年作品《灰熊人》裡沒有出現的灰熊;也讓人想起他近作小說《半夢半醒的世界》(也正在改編成電影)裡那個太平洋戰爭中最後一名投降的日軍小野田寬郎,後者像幽靈一樣在菲律賓雨林裡飄盪隱匿了三十年,漸漸變成當地人畏若神靈的存在。
但幽靈大象比他們都強,更接近《聖經》裡說的貝赫莫特(Behemoth):“你看,牠的力量在腰間,牠的能力在肚腹的肌肉上。牠的尾巴彎下,好像雪松,牠大腿的筋糾結在一起。牠的骨頭好像銅管,牠的硬骨有如鐵杖……群山為牠生出食物,野地的走獸都在牠那裡玩耍。牠躺在棗蓮下,臥在蘆葦叢生的隱密處和沼澤裡。棗蓮蔭庇牠,溪旁的楊樹環繞牠。就算河水氾濫,牠也不慌張逃跑,約旦河的水漲到牠的口邊,牠還是泰然自若。誰能到牠眼前捉拿牠?誰能用鈎穿透牠的鼻子?”
雖然電影最終只有史蒂夫 · 博伊斯的手機拍下牠在叢林中如魅影一般一閃而過,但最詩意的部分是荷索以他拿手的“偽紀錄片”手段穿插其中的,潛游河水中的鏡頭發現了象鼻、象足、然後是涉水的象群,荷索沒說那就是幽靈大象,但河水糾纏流湧之間光影迷離閃現,那無異於一個神的顯靈。
與之相呼應的是獵人——是荷索電影裡比比皆是的狂熱追尋夢想的白日夢者。史蒂夫 · 博伊斯固然是,被毒箭吞噬手臂的原住民獵人也是,甚至那個坐在豹皮包裹中昏昏欲睡的年輕非洲國王也如是。他們都是荷索自身的投射,是他根深蒂固的德國浪漫主義情懷的種種變形,而且注定在與大自然的遊戲當中迷失和失敗。這也是荷索心甘情願的對大地、星球的輸誠,也許我們都是大象的夢而不是相反,假如這部電影是由非洲原住民拍攝、由大象部落拍攝,大可以拍成一部《尋找幽靈荷索》,肯定更為精彩。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