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一場

十一月的小城，秋意微涼。夜幕漸深，我把頂燈調暗，透過玻璃窗俯瞰街上人來人往。

儘管雙層玻璃隔絕了車水馬龍的噪音，我卻沒有感受到平靜。街上的路人們沒有一絲笑意，要麼面無表情，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要麼蹙起雙眉，緊抿嘴唇，滿臉苦大仇深。我焦躁地尋找着一位能稍露歡顏的面龐，無奈一再失望。

殊不知，一個小孩，就在意想不到之際映入眼簾。

起初我沒有留意到她，直到發現她似乎也在注視着我。其實，那雙閃亮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觀察這個世界：繽紛奪目的霓虹燈、五顏六色的招牌、懸掛在牆上的裝飾品、粗壯挺拔的大樹、橫生交錯的枝椏……而我不過是她眼中風景的一絲點綴罷了。我再次定睛，才發現原來她很小很小，依稀看出是個明眸皓齒的女娃娃，裹在柔軟的包被裡，安安靜靜坐在粉色的嬰兒推車中不吵也不鬧。

我似乎已能想像出她的未來是如何美好：白皙的皮膚和姣好的臉孔下，有着創意無限的大腦和開朗幽默的性格，小小的她既有粲粲雙眸，長大後必定心地善良、品格端正。她也許能領略蘇軾的豁達，讀懂李白的飄逸，明白杜甫的沉鬱，體會白居易的冷暖人情和王維的空山明月，也大概會欣賞爵士藍調的慵懶隨性但不會沉溺其中，雖啟蒙於流行樂但最終更願意擁抱古典樂。她能分辨是非黑白、正邪好壞，也會嘗到成功與失敗，感受善良與惡毒，見證富足與貧寒，經歷生離與死別，這一切都將與淚水相伴，並最終豐盈她的人生。

我不禁為這份預測激動起來，並試着朝她揮手，向她微笑，甚至找出若干年前的布偶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小小的她倔強地再沒有望過來，那部推車也不知何時換了顏色，由粉轉白再至黑。眼見推車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滑動，載着她緩緩經過那株大樹、那面高牆、那塊招牌和那盞霓虹燈，我竟然開始擔心路上的顛簸和刺眼的光線會否令她不適。這頭的我貼着玻璃窗，看那頭的她即將走出我的視線，“回來、回來”，我急切地喚出聲，就像電影《鐵達尼號》裡落水的主角，看着搜救船靠近，又看着搜救船遠離，而渾身冰冷的我們只能徬徨無助地躺着、氣若浮絲地喚着，目睹推車一直前行而無能為力。

這一切，短暫地彷彿一場夢。

也許就是一場夢。一聲刺耳的汽笛，使我從渾噩中驚醒。

環顧四周，汽車與路人早已不在，就連小小的她也宛如一道殘影，變得模糊不清。只剩那盞忽明忽暗的霓虹燈牌，仍舊閃爍在如水的夜色裡。

蘇九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