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恩寺偶遇相士
那天,我和同事前往新興探望退休多年的李老師,順道去國恩寺參觀。繞完一圈,我們信步走向停車場,忽然聽到有人喊道,“這位兄台,你有財運,我提點你,千萬不要賭錢、投資,否則會有損失。”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位瘦高個子的中年男子,戴白草帽,面色黝黑。我不禁駐足,他隨即走來。
中年男子從上衣口袋抽出紅色名片,自稱“李相士”,專門替人算命。他斬釘截鐵地說,“你胸前有一顆痣,不信,翻開看看。”撩起上衣,我腹部左側確實有一顆黑痣。我很訝異。他又擲地有聲地說,“我提點你,這顆痣對你的兒子不好,你要管好你的兒子。”同事也很好奇,忙問相士,她的痣在哪裡?相士說在身後,但沒甚麼大礙,關鍵是我,需要特別提點。見我半信半疑,他就出示了手機上的微信支付,說剛剛有人找他算命,人家說他算得很準,還掃碼支付了一兩千元。我疑心他在行騙,雖然對他的算命感到好奇,但生怕他藉此訛詐,於是問道,“要多少錢?”他說,“你隨心意給就行了。”我便放下了警惕,想要見識一下他的能耐到底多大。
這時,他抓起我的左手,用食指在掌心上比劃道,“你父親這一代人有失去兄弟,對否?”他說得也對,奶奶曾告訴我,有兩位叔叔很早就夭折了。他又說道,“你這隻手是假斷掌,從手紋來看,你沒有官運,但是有財運,可惜留不住財。”我仔細想了想,說的也沒有錯,這些年被親朋好友借不少錢,但一直拖欠着,很難收回來。好在我對仕途不感興趣,有沒有,沒有所謂。接着,他提供了兩點補救方法,“想留住財的話,要麼在中指或無名指戴一顆戒指,要麼把錢交給你老婆管。”這時,同事忍不住問相士,“那你知道他是做甚麼的嗎?”相士猶豫地說道,“我估計你是做律師、教師這類行業。”聽說我是老師,他又對我的事業開始盤點,煞有介事地說道,“你在單位要避開兩種人,一種是鷹鉤鼻,一種是方頜形。”經他解釋,我仔細回想,似有同事就是方頜形,也確實給我添過麻煩。
這時,相士出示了二維碼,示意付款。我掂量了一下,給他支付了兩百元。本想要走,但想到那顆痣對兒子不好,我又忍不住問道,“你說這顆痣對兒子不好,應該怎麼辦呢?”他又笑道,“你如果信我,那請到一邊說。女士,請你迴避。”這時,同事就自覺地離開了。我隨他走到了灌木叢邊。他得知我的生肖屬豬,兒子屬蛇,就說,“豬和蛇相沖,我提點你,今年七月,你不能往住址的西邊走。七月初九那天,你要避開兒子一個小時。”之後,他說還有一個避難法,見我猶豫不決,就伸手在我頭上摘下了一根頭髮,然後掏出一張一元錢的紙幣,將頭髮包進去。我居然像牽線木偶似的任他驅使,跟他一邊在紙幣上比劃,一邊唸起符咒。然後,他把紙幣摺成三角形,神秘兮兮地遞給我道,“晚上回家,把這張紙幣丟掉。你如果相信我,回去不能吃狗肉,這事也不能告知任何人,否則會失靈的。”
這時,他又出示了二維碼,我又鬼使神差地掃了兩百元給他。回到車裡,我的頭腦還是一片混沌。同事聽到我付費了,就說不該給太多錢。我雖然半信半疑,但是安慰自己,就當是善意的提醒。之後,我跟李老師說起這事。他就說起親姐“李姑娘”專門給人看掌的事。當年,李姑娘在南灣給人看掌,門庭若市。據說,香港娛樂圈名人請她看掌,甚至連澳督也想請她看掌,可她不願屈身前往澳督府才作罷。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國際酒店有人跳樓,不幸壓死了一位過路的妙齡少女。此事一度轟動整個澳門。原來,那少女生前曾找李姑娘看掌,她得到的八個字是,“鴻運當頭,大難臨頭”。所謂“鴻運當頭”,是指她與男友在熱戀中,準備談婚論嫁的事;所謂“大難臨頭”,是指她與男友去買結婚用品,不料在途經國際酒店時被壓死的事。這靈驗的事件未免讓人感到萬般困惑:一個人生下來,命運難道是注定的?對此,李老師不無感慨地說,“冥冥之中,人的命運怎麼能說得清楚?我想,做任何事,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欺天欺地欺人,便心安理得。”
李老師的話讓我獲得些許安慰,但我對相士的“神機妙算”還是感到困惑。回到家裡,我跟家人說起這事,兒子馬上衝進房間,掏出一本書來,擲地有聲地說,“老爸,你被騙了,這其實是巴納姆效應。”我一看才知道,巴納姆效應是心理學上的一種認知錯誤,人們常常認為一種籠統、模糊的人格描述十分準確地揭示了自己的特點,即使這種描述具有普適性。仔細回想,相士說我留不住財,我自動聯想到人家借錢不還的事,強化了對這個結論的驗證。事實上,“不要賭錢、投資”的勸告對每個人都適用,誰不知道十賭九輸?至於他勸告我要防備鷹鉤鼻形、方頜形之人,應是基於傳統相術的判斷。據說,鷹鉤鼻被認為是“工於心計、重利忘義”,而方頜被附會為“反骨克親”。但在歷史上,特蕾莎修女有明顯的鷹鉤鼻特徵,卻畢生奉獻於救助窮人,被譽為“貧民聖人”;霍英東擁有方頜面相,卻畢生推動教育醫療事業的發展。其子孫均繼承慈善事業,社會貢獻廣受認可。故此,看人不能光憑面相,而要依據性格、行為而作出判斷。
於是,我不得不感嘆,相士的話術太厲害了,一旦猜對了別人的生理特徵或家事變化等等,無疑就給人“神機妙算”的印象,讓人信以為真。當時,我要是再冷靜點,追問細節,就算他能自圓其說,也未必令人信服。現在回想起來,他選擇在國恩寺給人看相,很容易給人營造一種“天選之人”的錯覺。如果是在商場,我早就避之唯恐不及。他掏出名片、微信支付實證給人看,是為了樹立算命精準的權威形象。他以一顆妨礙孩子的痣做文章,又說不能告訴別人,牢牢抓住我對傳統相術文化的敬畏之心,這與詐騙的套路又有何異呢?俗語有言,“無事莫占卦,若占心掛掛。”我不由得對自己的無知盲從感到可笑。南懷瑾在《易經繫傳別講》中說,《易經》六十四卦,無非吉、凶、悔、吝四個現象,全部都是“未濟”(沒有結論),如何解決?那就是要行得正、坐得穩,心裡沒有歪念頭、壞主意。縱使遇到煩憂、悔、吝,心裡坦蕩蕩,以平常心處之,那一切也就平安了。我很認同他的說法,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人要能自助才能天助。
楊絳先生在《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一書中坦言道,只信“梆岡岡”瞎子會算命,但並不是對每個算命的都信。她說,“既是命中注定,算不算都一樣,很不必事先去算。”她以九十六歲的高齡,通過對神和鬼、生與死、靈與肉等問題的思考,指出人生的價值在於遵循靈性良心的要求修煉自己,完善自身。她相信靈魂不滅,認為有了信仰,人生才有價值,許多事情是不由自主的,但關鍵時刻做主的還是自己。她還特別拿錢鍾書先生的事例為證。抗日勝利後,國民黨政府某高官曾許錢鍾書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職位,錢鍾書沒有接受“胡蘿蔔”的引誘,自然也就不受“大棒”的驅使。如果說,他受到某高官的賞識是“命”,那他的性格是“不吃胡蘿蔔”。我想,人存在的尊嚴,便是還有自由意志,自我抉擇,自我負責,儘管很多時候命運最不講理。每次看到天災人禍發生的時候,我總免不了感慨,生命太過脆弱,誰能料到一架失事的飛機會奪走自己的性命,一場突發的地震會奪走自己的親人,一顆預謀的炸彈會摧毀自己的家園?雖然天道無常,杞人憂天、得過且過或隨波逐流,均不是我們面對命運的態度。
現在,對於算命、占卜之學,我很相信這一句話,“知易者不占,善易者不卜”。誠然,天命值得我們敬畏,但我們卻不能甘於為命運所束縛,而要堅持正道,為善去惡。追求算命、占卜之學,那未免就拘泥於“術”而脫離了“道”。對不可知的超驗世界,我們既不能證明,也不能證偽,那不如反求諸己,正位凝命,唯此方能達到“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思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