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遠復初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畫山證五十三參，橫絕青天寫靜涵。

異代草堂留姓氏，江參原不住西南。

顧復初，工詩古文辭，擅書畫，光緒時推為蜀中第一書家。江蘇長洲人，侍講顧元熙仲子。字子遠，一字幼耕，號道穆，晚號潛叟。拔貢生，中歲值太平天國陷江南，輾轉入蜀，先後就名公幕府，遂久寓其地，自吳棠以下各鎮皆禮敬之。又納貲為縣丞，歷署布政使經歷、布政使照磨，榮縣、貢井縣丞，嗣後專事成都將軍、四川總督幕。何子貞咸豐初提學四川，曾集顏書聯贈之，“美人明士情如海；直節高風性有天”，上聯謂其於繼室菱波女史情深一片，下聯譽其善持節操。尤善屬對，學養懷抱流露於筆端。題成都大慈寺云：“六根皆入菩提，行亦得、坐亦得，得無所得，乃為真得；萬善同歸極樂，生不來、滅不來，來者非來，是名如來。”以江南詞客久寓蜀國，所題杜甫草堂大廨最稱名作：“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蜷虎臥幾詩客；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清一草堂。”借懷子美，自抒懷抱，隱然龍虎之姿，遂使後世同懷自代，乃此聯句傳誦人口故也。此顧子遠行書自作五律四首：“清城山下路，幽興晚春時。鳥語能溫夢，松風忽引詩。仙人黃鶴遠，古事白雲知。來往年年慣，諸茆應有期。”“雪山山不斷，斷則卓峨眉。石氣黑千古，天容青四垂。松心幽草得，藥味野蝯知。我欲尋僧語，華嚴憶導師。”“滌我塵襟慮，清池一鑑浮。魚偕檐鳥度，蘋逐檻蘤流。為近揚雄宅，聊從惠子遊。欲窮觀海量，齊物學莊周。”“清唫襍夢寐，夢覺句頻忘。老去心情減，秋來意味長。雲開孤鶴迥，露下古松香。攜酒招鄰叟，門前看夕陽。”款識“襍錄舊作四首於小墨池山館，奉子惠將軍清政。顧復初。”鈐朱文印“顧氏子遠”。子惠乃宗室岐元，滿洲正紅旗人，光緒七年任成都將軍，十一年、十二年丁憂，十七年卒於官，顧知此書乃子遠暮年手書，筆跡從容，合符詩意，同歸簡澹。古稀始習山水，多寫小幅，權當臥遊，自笑七十餘歲反勤勤於此，欲與古人爭勝。畫筆蒼古，人多嫌其辣塌，友人程曉菘以奇采在骨譽之，嘆為知言。稱此道未可專恃天資，顧一涉其藩，又恐墮入作家門徑，恥作畫師，故心儀麓臺而輕視石谷。工行草分隸，晚年作隸蕭散，然稍一歛神，復不生動，乃嘆息甚養之難也。著述已刊《樂靜廉餘齋詩集》。《黃帝陰符經》：“至静性廉，至樂性餘。”李日華《六研齋筆記》：“人惟取於造化者奢，故終日勞擾，惟視己多所不足，故常戚戚。廉則自收縮，機念自息，餘則自舒展，結慮自消。故餘即廉之所餘，而廉又餘之所養，非二事也。”見劉聲木《萇楚齋隨筆》。子遠以此名齋，蓋於其義有取焉。生年諸家記載不一，袁行雲《清人詩集敘錄》謂子遠自序同治六年年五十，推知嘉慶二十三年生，鄧之誠《骨董瑣記》謂其年九十餘始卒，不可信。鄧元鏸刊《顧道穆尺牘》，丙申四月書序，有“今年道穆臥病，遂已輟筆”等語，顧知當時尚在。子遠自言已斷忌阿夫容十餘年，丙申應友人勸食，“果爾胃氣漸健，精神漸旺，此不可解者”，然旋即臥病輟筆，劉聲木謂其“年至八十卒”，合符情節，則在光緒丙申之明年，故子遠生卒年皆可無疑矣。乙未某夜夢何子貞於五更時為作擘窠書，因授以長穎，子貞曰：“此山林士所執，我須肥者。”書成奇絕，相與大咲而寤，因作古風《書感》紀事，並述子貞筆法云：“左脚跟達右指捥，全力神力注一管。如抱嬰兒彀勁弓，箭鋒貫的鳴霜鴻。紙上颯颯生長風，墨龍飛出天門中（原注：東洲昔與余論執筆如此）。殘月半庭弄花影，天上星辰看亦醒。先生得意侍史僵，煙雲海岳窺微茫。拍案狂喜叫奇絕，玉豪光放西窗白。”此亦一段藝林佳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