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銀全幣種信用卡
2025年11月10日
第A16版:視野
澳門虛擬圖書館

榮耀的幻影

榮耀的幻影

今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八十周年,碰巧全球局勢出現大轉折之時。這場戰爭對西方社會、國際秩序乃至現代人類文明,依然留下深遠影響和啓示。適逢百年一遇之大

變局,中東、俄烏、東亞局勢持續緊張

,世界是否無可避免,終有一戰?

反思理性的墮落

二次大戰之後,西方社會對極權主義的禍害深刻反思,更強調民主制度、法治和人權保障之重要性。《世界人權宣言》、聯合國和歐盟的成立,皆可視作汲取戰爭教訓、重構價值觀的制度化回應。戰後歐美不少學者,嘗試從不同角度,警告戰爭帶來的災難,部分源於理性的墮落,其中也有文明悖論的色彩。德國政治哲學家漢娜 · 阿倫特,對當代政治理論研究貢獻良多。在《極權主義的起源》和《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阿倫特指極權主義並非異常產物,而是現代社會邏輯的極端結果。她提出“平庸之惡”的概念,試圖解釋普通人如何成為極權主義體系的其中一員,指責納粹官員如艾希曼並非魔鬼,而是盲目服從、掏空思考的官僚工具。當理性淪為維護極權統治的手段而非倫理判斷時,就有可能為現代文明帶來可怕的後果。

對納粹主義的生成與禍害,德國哲學家、法蘭克福學派重要成員的狄奧多 · 阿多諾和麥克斯 · 霍克海默,亦有其一家之言。在合著的《啟蒙的辯證》中, 兩人曾言“啟蒙以自由為名,徹底實現對自然與人性的支配”。阿多諾和霍克海默異口同聲,將納粹制度視為內部邏輯極端發展之果。他們指啟蒙與理性精神,本應為人類之福,但一旦所謂的“工具理性”如技術、效率、量化指標等,主宰施政的終極目標,“理性”便淪為壓迫人性與自然的工具,一個缺乏人性化的社會便可能應運而生。他們進一步指出:納粹德國的鐵路部門,對送往集中營的車次與效率精確計算,從中可見納粹主義不是“非理性”的狂熱,而是“理性”缺乏倫理的極致表現。

阿倫特、阿多諾和霍克海默的理論,表面看似有異,但對世人的警惕幾乎如出一轍:制度與技術再先進,倫理與人文價值始終是靈魂所在。就如二次大戰期間,原子彈、雷達及其他軍事技術得廣泛應用,一方面推動了科技進步,另一方面也造成慘痛的苦難和記憶。環顧當今世界,人工智能、無人機、量子科技等發展迅速,也逐步融入企業決策、官僚行政體制及軍事戰略之中。當統治者盲信自以為是、泯滅人性的“績效指標”,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技術就會如同脫韁野馬,不受人文思辨與倫理精神的約束,最終,現代文明可能再次滑向深淵。

重塑戰後地緣政治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二次大戰結束,英國元氣大傷,美國取而代之,跟蘇聯成為全球兩大強國,冷戰格局隨之成形,直至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才正式結束。蘇聯解體,俄羅斯總統普京將之形容為史上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美國順勢成為世界唯一超級強國。一九九七年,美國波蘭裔國際關係學者、地緣政治學家茲比格涅夫 · 布熱津斯基出版《大棋盤》,成為近年認識地緣政治及國際關係的重要書籍之一。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布熱津斯基曾經擔任卡特政府的國家安全顧問,促成三邊委員會,鞏固美國、日本和歐洲關係,同時策劃以人權論述,就意識形態之爭向蘇聯開戰。

布熱津斯基筆下的“大棋盤”,其實指歐亞大陸。在九十年代末,他大力宣導烏克蘭應更獨立自主對抗俄羅斯,亦提倡北約在歐亞大陸的擴張計劃。歐亞大陸之所以重要,全因此區域乃全球人口最多、天然資源最豐富、經濟活動最頻繁之地。上世紀四十年代,希特勒和斯大林不約而同地認定:誰主宰歐亞大陸,誰就是最終的勝利者。於是,美國應如何在歐亞大陸佈局,將決定其全球霸業能否延續下去。就如布熱津斯基所言, 歐亞大棋盤,由里斯本延伸至海參崴,形狀巨大而怪異:“如果中間地帶能逐漸被拉進西方擴張中的範圍(美國在西方佔有優勢地位),如果南方不會受到單一國家主宰,如果東方不至於團結起來把美國趕出外海基地,則美國可以說是佔了上風。但是如果中間地帶阻擋住西方,成為堅定的單一實體,或者控制住南方,或者是與東方的大國組成同盟,則美國在歐亞大陸的優勢地位將大為萎縮。如果東方兩大國家結合起來,美國霸業也將受挫。”

從上述地緣政治邏輯延伸,了解他近三十年前對俄羅斯和烏克蘭的分析,再看今日兩國兵戎相見,從中可了解美國多年來在歐亞大陸所扮演的角色。當談及蘇聯解體後,俄羅斯應何去何從,布熱津斯基交出以下的答案:基於地緣政治和歷史因素,俄羅斯質疑烏克蘭的獨立地位,而美國亦認定“帝制的俄羅斯不會是民主的俄羅斯”,令美俄兩國一度嘗試建立“成熟戰略夥伴關係”的想法,最終成為泡影。如今俄烏衝突持續,歐美和俄國對未來局勢的決定或誤判等,大概已超出《大棋盤》理論框架的解釋能力。

戰爭並非抽象的歷史,和平與秩序更非歷史終點,而是持續無間的努力與博弈。 二次大戰結束至今八十年,以聯合國、世界銀行、世界衛生組織等形成的國際制度雖有缺陷,但多年來卻為全球帶來相對穩定的秩序和規範。如何在一個經濟與地緣格局愈趨多極的世界,防止局部衝突擴大為全球危機,需要大國領袖拿出勇氣與智慧,及時應對未來的挑戰。如果二次大戰讓人類第一次目睹“毀滅性文明”的可怖樣貌,人類如今再次站在世界秩序重構的關鍵時刻,又是否可以避免重蹈歷史覆轍?戰爭的歷史,遺留的不只是廢墟,也並非圖騰式的紀念,而是沒有時限的警示——在軍事科技高度發展、備戰核武有增無減的大時代,誰敢保證沒有第三次世界大戰,人類不會再次陷入無知與愚昧的末世瘋狂?

杜然(文化評論員)

2025-11-10 杜然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44954.html 1 榮耀的幻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