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思考
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五日,歷史學家柯文(Paul A. Cohen)於美國波士頓逝世,享年九十一歲。二〇一九年出版的《走過兩遍的路:我的中國歷史學家之旅》(二〇二一年中譯本)是他最後一部著作,也是一部回憶錄。柯文的著作非常豐富,包括《在傳統與現代性之間:王韜與晚清改革》(一九七四年)、《在中國發現歷史:中國中心觀在美國的興起》(一九八四年)、《歷史三調:作為事件、經驗和神話的義和團》(一九九七年)、《與歷史對話:二十世紀中國對越王勾踐的敘述》(二〇〇八年),以及《歷史與大眾記憶:故事在危機時刻的力量》(二〇一四年)。其中,《在中國發現歷史》可說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本書《走過兩遍的路》除序言外,共十一章。與一般回憶錄不同,柯文鮮少談及個人生活,而是聚焦於他對中國歷史問題思考的演變。許多人以為歷史學家的工作僅是蒐集史料、整理與撰述,但柯文在書中揭示,真正的歷史學家是永遠不斷地思考。
柯文生於一九三四年,成長於紐約州長島北岸。他並非自小立志成為歷史學家。高中時期,他的數學成績優異,一九五二年更進入康奈爾大學工程系就讀。然而,一年後,他因興趣轉入文科學院。或許受父親影響,那位商人父親對柯文一向開明而自由。在大學二年級時,柯文曾收到父親來信,信中寫道:“一定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能做到這點的人太少了……若你能對一件事產生興趣,用一年時間完成一個使命,只為滿足自己的好奇與意願,我會為你感到高興。不要做別人眼中正確的事。”
大學後期,芝加哥大學提倡的新型課程制度允許學生暫不選定專業,這使柯文得以廣泛接觸人文、社會與自然科學等領域。臨近畢業時,未來的方向仍是一個難題。最終,在哈佛好友的邀請下,他入讀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一九五五年秋天,柯文正式踏上歷史學之路。
書中的各章,可以說是柯文對整個學術史的自我回顧。如第二、三章中,他反思自己在一九五〇至一九六〇年代面對的學術主流,批評當時盛行的“西方衝擊——中國回應”與“現代化理論”。前者認為中國的變革源自西方的衝擊;後者則以西方為現代化標準,認為若中國要現代化,就必須拋棄傳統。柯文指出,這兩種模式都過於以西方為中心,忽略了中國社會的內在邏輯與能動性。至一九七〇年代,他提出了“中國中心觀”的研究視角,主張研究中國歷史應以中國自身的歷史脈絡與主體性為出發點,而非以西方的標準作衡量。這一觀點的提出,成為美國中國史學界的重要轉折。
然而,柯文並未滿足於“中國中心觀”。他特別指出,這一框架具有局限性,而正是這種有限性,使他隨後關注起“共同記憶”的問題。以《歷史三調:義和團作為事件、經驗與神話》為例,他不再僅關注事件本身的發生,而是探討人們如何在不同的時空中理解、記憶並再敘述這一事件。他認為,一場歷史事件之所以能長久存在於集體意識中,不僅因為它“曾經發生”,更因為後世不斷以各自的語言、情感與需求去重構它。
在第十一章中,柯文也思考當代史學的“敘事性”問題。海登 · 懷特(Hayden White)曾指出,歷史與真實之間並無本質連續性,歷史的形式本質上是敘事,而真實並不具敘事結構,因此歷史學家在書寫歷史時,難免會賦予過去一種人為的故事框架。在兩者之間,柯文更傾向戴維 · 卡爾(David Carr)的立場。卡爾認為,歷史本身具有內在邏輯,人類的經驗天然地以敘事方式展開,歷史學家的任務是透過敘事重新理解這種邏輯。因此,柯文認為,雖然歷史著作往往對過去有所簡化,但歷史學家的工作,正是要先理解過去發生的事情,然後重新加以詮釋。事實上,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中,也都存在着同樣渴求理解與解釋的願望。
總括而言,《走過兩遍的路》不僅讓人了解中國史觀的發展,更讓人看見一位一流史學家思想的演變。柯文從不固守立場,而是在反思與修正中前行。他的一生提醒我們,歷史研究並非尋找固定答案,而是持續思考、理解與對話的過程。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