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美無聲的東柱
在韓國文壇上,尹東柱始終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圍繞他的國籍,中韓兩國文學界長期以來都有不同解讀:有視他為中國朝鮮族詩人,亦有賦予其“韓國詩人”的定位。這種分歧並非單純的歸屬之爭,折射出歷史背景、民族認同與文學版圖交織的複雜性。正是這種“多重身份”,讓他在中、韓乃至東亞文學史上都顯得獨特而不可替代。
之所以會寫到他,緣於最近上映的電影《南京照相館》,這是一部承載着中華民族刻骨傷痛的影片,當我看到預告片時,腦海裡不自覺的就浮現出尹東柱這個名字,因為他在二十七歲最美好的年紀,在日本九州的福岡的監獄裡,被做活體實驗折磨而死。
年輕生命凋謝在日本監獄裡,可尹東柱的詩卻活了下來,在幾十年後,如群星一樣閃爍在人們的心裡,引導着世人回歸質樸、純真。尹東柱生於中國、埋葬在中國,他一生都在用朝鮮語寫作。一九五三年,他的詩歌被編入了韓國中小學的課本,在他遇害的日本福岡,還有年輕人舉辦紀念他的詩歌朗誦會。他短短的一生,貫穿了中韓日三國文化界,他的詩是那麼的純淨、美好和樸實,以至於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生活在那個殘酷冷血殺戮的時代。
尹東柱出生於吉林省龍井市明東村。他在短暫的一生中創作了一百一十七篇詩歌和散文,代表作包括《序詩》、《新路》、《數星星的夜》等。我第一次讀他的詩《另一個故鄉》,他這樣寫道:“回到故鄉的那個夜晚,我的白骨跟着我,在同一間房子裡,躺下。”我掩卷沉思,一個連戀愛都沒有談過的年輕生命,怎麼會寫出這樣沉重的對生命感悟的詩句?他在詩中所提到的故鄉,是當時正遭受日軍蹂躪的朝鮮半島?還是他自己的精神家鄉,那本該完美無瑕之地,卻充滿了黑暗和痛苦!
尹東柱的詩歌《弟弟的畫像》中,他這樣憂傷的寫道:“停下腳步,輕輕握住稚嫩的手,你長大想做什麼呀,做人,弟弟的回答真是正確又悲傷。”這就是尹東柱的詩句,總是這樣以最簡單質樸的方式,衝擊你的心臟。想做人而不得的年代,是人人都為牛馬炮灰的悲慘時代。讀譯成中文的尹東柱的詩句,那意境已差了不少,以韓語來朗誦他的詩句時,他的詩句就像雨後春筍一樣鮮活和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或許這就是詩歌的“不可譯”之處,它的靈魂只能在母語充分舒展。比如他的《集市》這首詩:“一大早,女人們把枯萎的生活,裝進一個一個筐子裡,滿滿的 頂在頭上, 背着 扛着 抱着。”他以最簡潔平實的語句,生動地還原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引發了讀者的無限遐想。
尹東柱就是這樣一名純粹的詩人,他的詩句充滿了平和、美好和安靜。在那個做人很難,做詩人更難的黑暗時代,尹東柱用詩歌鼓舞和慰藉了苦難中的無數心靈。直至今天,他的詩仍在發出迴響:無論身處何時何地,總有人用文字溫暖人心,守望良知。
王 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