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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05日
第C08版: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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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螺與麥穗

殘螺與麥穗

被潮汐反覆梳理過的沙灘平滑如鏡,我躑躅其上,像一個執拗的拾荒者,仔細搜尋着大海遺落的秘密。視線不時被殘缺的螺殼吸引,它們有的僅剩螺旋的端角,像悄悄收攏起遙遠綻放的心願,有的被浪濤擊打得孔洞遍佈,彷彿一扇斑駁的窗欞,還有些徹底斷裂,露出內裡粗糙質地,再無半點昔日光澤。

作為海的遺骨,殘破螺殼成就的是風暴與礁石共同演繹的悲歌。惋惜間,我試圖竭力構想出它們棲息深海中的模樣,絢爛的紋理順着完美螺旋線攀升,每一次旋轉都是造物主最得意的曲線。這些袖珍的移動宮殿,是一座座自洽而豐盈的小天地,鎧甲般護佑着一隻隻柔弱的生命,在珊瑚叢悠然巡弋。然而,一襲突如其來的巨濤駭浪,一場同伴間的嬉戲碰撞,或是一隻海鳥貪婪的啄擊……便可以輕易將這份圓滿擊碎。它們被沖上沙灘,在烈日下褪色,在風雨中嗚咽,最終化作一個個關於過往的淒美註腳。

俯身拾起一枚破損的褐色寶螺,半爿螺厴已不知所終,斷裂處尚銳利如刃。摩挲着螺塔上殘留的圈紋,耳邊似乎傳來“啪嗒”一聲輕響,像是記憶之門被輕輕推開。

大一的課堂上,教授興致勃勃地講授着古希臘哲學史。據傳說,蘇格拉底讓學生們走進一片豐收的麥田,並要求他們只能前進,不許後退,到達彼岸時須摘回一株最大最好的麥穗。許多學生興衝衝地走進麥田,卻都垂頭喪氣空手而歸。有的總以為前面有更大更好的,一路猶豫,錯失了所有。有的過早下手,走着走着又發現更加飽滿的,追悔莫及。只有柏拉圖,走出麥田時,手中握着一株不算很大,卻足够飽滿的麥穗。他解釋說,走進麥田不久,便看到這株他認為不錯的,於是將其仔細收下。此後,凡不及它的,一概不看。偶見更好的,便告誡自己,那不過是幻影,已擁有自己的選擇,無需再為虛幻的“更好”動搖。

年少時聽聞,覺得不過是蘊含決策與取捨的智慧。然而此刻,面對手中這枚殘損的螺殼,才恍然領悟到故事裡更深沉的內涵。人生何嘗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麥田?而那株所謂最大最好的麥穗,不過是心中關於“完美”的執念:完美的事業,完美的愛情,完美的自我。懷揣執念上路,尋尋覓覓,患得患失,就會像那些空手而歸的學子,終於在躊躇和遲疑中,讓時間和機遇都悄然溜走。

而大海,這位冷峻而公正的導師,卻從不言及完美。它用最猛烈的方式,將完美二字擊得粉碎。“殘缺,才是生命的常態”。每一枚被沖上岸的殘螺,都經歷過浪花的甄選,礁石的錘煉,時間的裁決。它們沒有機會回頭,也沒有權力比較,只有默默承受傷痛,繼而被雕琢和重塑。破碎,並非失敗的象徵,而是曾經存在的獨一無二的憑證。

我開始重新打量這些殘螺。那枚只剩螺尖的,保留着生命初生的萌動,宛如一枚時間的琥珀,封印了最原始的渴望。那段風穿孔洞的嗚鳴聲,彷彿是對歲月與堅韌的吟唱。而那道切口的齊整斷裂,就像決絕的告別中一場勇敢的袒露,它們不必再用華美的偽裝,去掩飾內在的拙樸與真實。

它們不完美,但它們都“是”。這不正是那株麥穗的境界嗎?柏拉圖並沒有得到麥田裡的“最大最好”,卻找到了自己的專屬。他坦然接受了自己選擇的可能的不完美,並因此獲得了超越完美的圓滿。

人之所以痛苦,往往不在手中握的是一枚“殘螺”,而是心中始終覬覦着那個從未存在過的完美幻象,讓自己羈絆於錯失的遺憾,並以此來懲罰現實中那些不甚完美的擁有。

輕輕將手中殘損的螺殼放回沙灘。它們安靜地與沙礫和貝片融為一體,重現了那幅宏大而真實的圖景。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湧來、退去,帶來新的殘螺殘貝,也帶走舊的嘆息,彷彿在說,“看,這才是真的世界,破碎且不圓滿”。

人生麥田,終將走過,或許永遠無法達到至臻境界,但我們可以向柏拉圖學習,聽從內心召喚,擷取所愛,以為圓滿,走完剩下的路……

椰樹的影子在夕陽下越拉越長,殘螺的“斷章之美”在這一刻都披上了海

一樣的光芒。

姚 晨

2025-11-05 姚 晨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44078.html 1 殘螺與麥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