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時間的清醒

陸杰華和戚政燁合著的《直面臨終時刻》，是一部安寧療護的社會學研究著作，也是一本探索生命倫理的人文著述，篇幅不太長，卻像一枚沉靜的楔子，輕輕敲進我們避而不談的慣常領域。它不談玄妙的來世，也不渲染悲情，只是平實而懇切地引領讀者凝視那個每個人都終將抵達的邊界。讀罷掩卷，感覺它更像一位溫和的智者，與你對坐，聊的是如何更好地活着。

這世上，除了情非得已，恐怕沒人願意提及與“死”相關的話題。那些勘破生死的智者，卻毫不避諱。如，老子宣稱“出生入死”；管仲提出“視死如歸”；司馬遷坦言“人固有一死”；蘇軾自況“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文天祥直言“人生自古誰無死”；余華呼喊“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時間”……

“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時間”，是我目前聽到的理性且富有詩意的表述，這就為我們面對親友離世提供了獨特的情感出口。死去的人不再有生命體徵，但並沒有完全從人間消失，只是轉化為另一種形態，活在人們心中。就像有史以來的哲人，他們只是走出了時間，其精神遺產仍在影響着人們的思想。

“死”儘管是個讓人避諱的話題，但在有些語境下，卻表示程度至極。如，高興死了，快活死了，笑死人了，想死你們了，等。一個最禁忌的字眼，卻承擔着最蓬勃的生命力，這大約就是漢字的魅力所在吧？

圍城中人，習慣把房子、車子、票子掛在嘴邊，把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唯獨對生命的終局諱莫如深。死亡成了現代生活裡最後一件失語的事，藏在醫院白簾之後和人們瞬間黯然的沉默中。《直面臨終時刻》這本書，恰恰溫和地掀開了這層簾子。它告訴我們，避而不談並不會讓死亡消失，只會讓我們措手不及，恐懼慌張，甚至徒增許多臨終時的遺憾。

書中沒有說教，而是帶着一種深切的體察。讓人明白，直面死亡並非是悲觀，而是極大的清醒。就像知道旅途總歸有終點，我們反而會更仔細地看路上的風景，更珍惜同行的旅伴，更果斷地走向自己真正想去的方向。

這種清醒，也在改變我們對臨終關懷的理解。不單是陪他們最後一程，而是更多地給予尊重和慰藉，讓他們在生命的尾聲，依然保有尊嚴，感受到愛與被愛，從而平靜地告別這個世界。

合上書，窗外依然車水馬龍，人聲熙攘。但心裡感受不同了。它讓你停下來想一想：那些爭執、焦慮和物慾追逐，在有限時間裡是否還如此重要？它悄然提醒你去修復一段關係，去表達未曾說出的愛，去開始那件拖延已久真正讓自己心動的事。懂得甚麼叫人間值得：“擇一事做好，擇一人終老。”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