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處是薪傳
《學海滄桑：古典文學名家訪談錄》（以下簡稱《學海》）是當代十位古典文學研究名家訪談錄的匯編。受訪者譚家健、葛曉音、趙敏俐、謝思煒等，皆為古典文學研究界卓有成就的學者。訪談內容主要包括個人經歷與學術研究，個人經歷部分主要關注學者的求學歷程和來自前輩學者指導教誨的回憶，學術研究部分則側重各學者具獨特性意義的研究心得感悟和形成過程，借此可略窺個體學術研究進路。不妨說，《學海》因其記錄諸學者教書育人的獨特經驗、學術成果，在在彰顯了獨特的學術史意義。
作者楊阿敏，熱愛古典文學文化，先後創辦“爾雅國學報”、“爾雅國學”公眾號。比之傳統意義的學院派理論建構者，她更像一位優秀的學術記錄者或知識史訪談人，學術界對楊阿敏的工作多持肯定和讚賞態度。在《學海》序言中，中山大學吳承學教授指出該書出版的價值與意義——是“一代學人的集體記憶”，中國社科院劉寧研究員也寫下熱情洋溢的書評《人文學者如何做有個性的學術》。
捧讀《學海》，揭開書頁，彷彿觸及古典文學研究界那方溫潤厚重的土壤。諸位學者的訪談內容，沒有艱深的理論堆砌，卻似老友圍爐夜話，將早歲求學的甘苦、長年治學的堅守，以及師門問學與學術傳承的熱忱，娓娓道來。十位名家漫遊學海的經歷，學術領域不盡相同，學術個性各有差別，然所展示的“爭氣”精神、“成事”辦法和“向上”理想，讀來令人感動，教後輩慨然心生仰慕。源自個體的不同年代的細碎往事，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卻讓教科書裡的學者形象，栩栩於紙面紙背，匯成燈下苦讀的身影、受教時的虔誠模樣。原來，這些在學術殿堂熠熠生輝的名字，都曾在求學路上步履蹣跚又執着跋涉，都曾因前輩名家師長的一句教誨、一冊舊書的指引，得以在迷霧中尋逮方向，瑧達豁然開朗的學術境地。
學術研究部分的問與答，像是打開一扇扇私己的研治學術秘訣法門，乃本書精華和精彩之處。如在談及論文寫作訓練時，葛曉音對恩師陳貽焮逐字逐句幫忙修改深表感激，對師長的“授業”理論極為推崇——寫文章的語言大體有三個境界：第一步做到表達清楚，第二步要求詞彙豐富、漂亮，第三步要注意語言風格與評論對象相協調，要特別講究措辭的語感。不能為寫文章而寫文章，一定要真有所得才寫。並表示“自己寫論文也好，看學生的論文也好，都非常重視文字表述”。
在回答參加《中國詩歌通史》寫作過程中的認識與思考時，趙敏俐給出樹立新的詩歌史觀和對中國詩歌的總體認識——在世界正在走向一體化的今天，不能局限於自己的觀念，需要站在世界的角度重新審視中國詩歌，了解中國詩歌在世界詩歌史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位置……總之，整體的理論構想，要建立一個全球化視野下的中國詩歌史觀。中國詩歌史不單是中國詩歌發展本身的歷史，而且還是中國人的心靈史。
在問及作為中國文學史上的偉大詩人，李白的出現是否與時代有必然關係以及其不同於一般詩人的偉大之處時，謝思煒表示——就盛唐而言，相對比較開放，中外的交流比較多，李白的家世與此有關。李白不同於一般詩人的偉大之處，就是他身上體現的自由意願，體現了人的自由意願，他在這個方面是最強烈、最有代表性。在辯析白居易為何會為一個已經身為商人婦的長安娼女，發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還一灑同情之淚時，謝思煒認為——唐代的歌伎階層跟文人的交往很密切，歌伎的文化和層次比較高，她們懂詩文，還會藝術、音樂等，所以唐代有些文人在與她們的交往中是有一切情感的交流，甚至在思想上有一種相互同情、引為同調的情況。詩歌把現實生活中的一些東西提煉，或者是做了某些方面的引申發揮，把它理想化了，實際上是詩人把歌伎作為抒發個人感慨的一種寄託。
欲讓頂尖學者敞開心扉，深入談論治學中的複雜甚至敏感話題，需要訪問者做大量的案頭準備，同時具備深厚的學術素養和共情能力，更離不開高超的訪談技巧。縱觀全書，可以看出，楊阿敏不是簡單的提問者，而是能與學者進行深度對話的引導者。她能提出切中關鍵的問題，引導被訪者梳理治學路徑，並營造可資信任的訪談氛圍，讓學者們願意分享經年未曾公開的細節。更可貴者，在訪談中，她盡可能保持記錄者的客觀、中立與克制的態度：讓被訪者的聲音和觀點成為主角，而不是過多地摻雜自己的評論和判斷。這種“退居幕後”的態度，增強了作品的史料真實性和可信度。著名學者資中筠曾高度評價楊阿敏的工作，認為她所做的搶救性訪談非常有意義，為歷史留下了寶貴的記錄。
敲鍵至此，我似乎有所體悟，滄桑二字，並非專指歲月消磨，而指向一代代學人學海跋涉的烙印；那些訪談故事，也不僅僅是個人經歷，更是古典文學的傳承脈絡。書齋裡，諸位學者奮筆疾書，筆底生花；訪談時，他們口吐蓮花，化作墨痕留存書頁，這本書便成了一座經世致用的橋樑——一頭連着前輩的堅守，一頭通往後輩的追尋；一頭維繫古典文學的深邃，一頭肩挑當下學術的赤誠。
在速食式碎片化閱讀盛行的今天，這樣一本慢下來的訪談錄，恰似一盞茗茶，初品，是故事的清芬，再品，是治學的醇厚，待細品時，便似熠熠着墨痕深處永不熄滅的薪火相傳。
劉景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