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物語 · 郵差

結婚前一天我在聽王菲的《郵差》。母親拿來碌柚葉，我用翠綠的葉掃過全身，竟忘了它是帶刺的，鬆手時有微微血水滲出。紅衣、紅褲十分柔軟，絲綢般的質感好極了。親戚都說我有福氣，能嫁給年輕有為的金融才俊。“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髮齊眉，三梳……”她們為我繫上扁柏和紅繩。林家謙在耳邊唱《四月物語》。

上頭後是姊妹們的準備時間，滿地都是明天“接新娘”時的遊戲材料，她們言笑晏晏，比我更像大喜將至。姊妹們以為我累了，把要處理的東西搬至大廳，囑咐我好好休息。門被關上，寂靜與寂寞同時湧現。該不該跟他說我要結婚？想必他已在社交媒體得知此事了吧。“你着墨成圓點。”我們原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喜歡王菲，我喜歡林家謙。他不愛說話，我愛說話。（儘管現在我也不愛了。）但我們偏偏遇上，像風碰巧吹進管風琴。情感與道德在兩頭角力，無力如風暴中的船舶。我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臉上，情感那頭頃刻便碾碎所有掙扎。放縱後是更深的自責，各有各的痛苦，各有各的不該。

很多故事都發生在四月，因為四月足夠明亮，天空足夠蔚藍。那是黃昏時分，長廊有各種被拉長的橘色幾何圖形。他的辦公室正對窗框，陰影形成的巨大十字架投映在門板上。王菲的歌聲在我敲門時戛然而止。忘了是誰先開口，不過我想該是我吧，總不會有研究生讓教授先介紹自己。第一句有印象的話是“你想研究甚麼課題？”，應該是很稚嫩的回答，不然他不會微笑。我後退着關門，在縫隙間看到他的側臉，線條稜角分明。辦公室窗明几淨，一切皆在恰如其分的位置。

我聽到姊妹們離去的聲音。“看着蝴蝶撲不過天涯”，我開始聽王菲，那是帶有另一個時代隱喻的歌聲。我需要重新學習那種情感，在心裡埋下一些過去的念頭，能看到海的金光大道、仍是球場的塔石廣場、沒有寫着澳門的澳門街道……我開始有一點理解，那是個徐緩而溫馨、懷錶一樣觸感的年代，親密不必源於共同信念，不需某種共同回憶、地標，只因我們都活在澳門。我躺在床上，覺得房間忽大忽小，聲音時遠時近，有些來自現在、有些來自過去……辦公室傳出林家謙的聲音，如同暗號。起初音樂總停在我發出腳步聲的一瞬，隨後是門前、敲門的一刻，最終溶注在背景裡。在我離開後，在關上窗簾卻仍充滿陽光的辦公室裡，他會想起甚麼？這一夜我做了許多夢。

四月的陽光使情感與衝動之外的一切黯然失色，我們獲得了純粹的歡愉與幸福。彷如是一段捏造的時光，所有細節都鉅細無遺。我能辨認風劃過每一種物件的聲音，光憑溫度就能察知陽光的方向。但神秘與慎微總是不可持續的，車子途經城市時，屬於文明的各種限制與思辯慢慢浮現。穿過通往校園的隧道，陽光自前方照進來，宿舍、教學大樓金光閃閃，但我只能看到他後背的剪影。鬧鐘嘎嘎作響，現實與過去危險地混在一起。化妝師來了，各種粉狀的、油狀的、水漾的裝飾在臉上鋪開，比真實的我漂亮得多。戴上頭飾、穿上鳳掛，真有幾分新娘的意味。門外漸漸喧鬧起來，房間的氣溫好像太低了。

他的太太在聖誕節前聯繫我，“約出來見個面？”我們坐在文華東方甜點店靠窗的位置，她拿出一個首飾盒，裡面裝有一條精緻的項鍊，鍊墜是以寶石拼湊而成的橄欖葉，絞絲鍊上綴滿碎鑽。“送給你的聖誕禮物，我老公不是浪漫的人，不懂女人要甚麼。”沒有待我應答，她便把紙袋放在我椅旁。“你替他選吧，他不懂選禮物，也不會做決定。”當然是我離開，沒有甚麼好思考的。

我只是剛好落在隔壁院子的花瓣，一塊注定沉於湖底的瓦片。我們把甜品塔吃完，一致認為草莓慕斯最出色。在飲品上桌前她結帳離開，“你再坐一會吧，這裡的咖啡也很好。”她穿着孔雀綠長裙、弧線優雅的高跟鞋，走路時真有些孔雀的意味。

兄弟姊妹們魚貫而入，我摸一摸脖子，沒有戴着。不一會兄弟們便把鞋子找到，新郎為我穿上的一刻，掌聲雷動。鞋子明明是量身訂制的高端品牌，卻總覺得有些晃動。我們跪在地上，倒茶、喝茶，金器一件件壓在身上。

更改指導教授的申請很快便獲得批准，拿到簽名後我把門帶上，巨大的十字架又再爬上門板。這一次沒有任何歌聲，我們是否真的同時喜歡上王菲與林家謙？這是可能的嗎？往後的校園生活充實而平淡，我很快便發表了兩篇影響因子不低的研究，拿到博士學位。在留校與到企業工作間選擇了後者，此刻跪在身旁的先生就是那時認識的。他懂得挑選禮物，知道女人想要甚麼，英俊、年輕、有活力、有上進心……最後一次遇到他是在學校草坪，他們一家在野餐。他的女兒叫我姐姐，太太叫我坐下來吃點東西。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吃東西。我抱一抱他的女兒，然後道別。

坐在高級轎車上，澳門被拆解成一幀幀風景。是否完美的世界只有一個？有甚麼來不及或沒有機會拆開？此刻有盛放的櫻花嗎？幸運的是，車終究漸漸駛向終點，沒有任何迴轉的餘地。

電話傳來振動，是二千八百元。我跟他要二萬八千元，不一會他便傳來八萬八千元。更好。我把錢收下，把手機放下，走進陽光之中。接下來是拍攝、拋花球、晚宴。

有些記憶只適合活在過去，正如有些和弦只適合另一個時代。

泛 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