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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4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那人那牛

那人那牛

潭仔,夏日十時半,晴天刺目,這個時間點過去大家一般都在種地、鋤草、除蟲,忙得不亦樂乎。這一道道田,不知揮灑了多少代人的汗水,但現在推土機卻違和地停到自家的田埂旁了。福伯心知,大概小劉也賣地享福去,否則這鐵牛怎麼就平白開進來了?

福伯沒有過多地理會,已然習以為常,只是繼續躬身除草,直至有點暈頭,才在大樹陰影下躲了過去。“人老不中用了。”他嘆氣道。連帶來的還有他的老夥計,阿黃,一頭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牛,過去或許還有人會問他為什麼老早就停下來休息?但現在人都差不多跑光了,哪來人關心這老頭?即使人來了,難道要承認自己年紀大了,並親口說出:“年紀大機器壞才滿意?”

現在抬頭向上望,天空沒有半點雲,白煞煞的像玻璃一樣,透射着那該死的明亮,也許我再不適合光明了,他心想。老牛阿黃此時卻通了人性似的站了起來,像是想抗議些什麼,於是他趕緊拍拍安慰:“好,你還是小黃,小犢子,還是那八九點鐘的太陽就是。就你仍能奮鬥五十年、為祖國土地幹上五十年。”牠哞哞地長鳴了一聲,他也跟着笑了。

忽然皮鞋咯咯作響,有人朝陰影走來,打破了那一人一牛的互動,來人先是大聲地一字一字死硬地問候:“福——伯——你——好。”對任何人來說這種說話的語氣都是奇怪的,但這對福伯來說卻是正常不過,原因有二,第一是福伯都七十有五了,聖人有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現在都稀多五年了,有點耳背十分正常,這是客觀性的,當然有客觀自然就有主觀性的存在,第二是福伯壓根就不想聽他的廢話。甚至馬上轉過頭,任憑他說什麼。

那人見福伯就這樣別過頭去,又立馬走到他面前,裝作若無其事,怎說這都是老油條公務員了,做地方工作就是這樣,他自己都見多了,現在還是先打開話匣子為妙,於是便堆上笑容問:“收成好嗎?”

“好過屁!”

果然狗口吐不出象牙,但就當尊老,忍一下便是。

“對啊,當然好過屁了,若然比屁還差那還要活?都去見閻王爺了。”

福伯依舊漫不經心倚在樹旁,並翻了翻白眼。

那人也不着急,在其公事包內抽出文件,紙頁嘩嘩作響。已代其進行急速的宣告:“福伯,你看,徵收補償款出來了,你老就簽個字就能拿錢了。”他特意還在“拿錢”兩字咬得特別清晰響亮。

“你知我們家雖是下稅田,但祖輩買落時都值每畝十九両八……”

“福伯,你都不知說了多少次了,都咸豐年的事了。”雖然他想忍耐,但每日一頓的重複依然令他的堅持瞬間崩潰。

“不,是光緒爺十二年的事。”

“好,好,就當光緒好了。”他沒好氣地說着的同時亦話音一轉:“但現在賠得也夠多了,你看看……”同時遞上厚厚的文件。

“帝國主義絕沒有放棄殖民主義,並且推行新的殖民主義。並採取通過他們所選擇和培養的代理人進行殖民統治和殖民剝削的新方式。”

“福伯,都是中國人,我也是打份工啫,何必如此上綱上線呢?”

福伯斜眼望來:“我就不會讓我的子女幫葡國鬼打壓同胞。”

“我何來有打壓呢?而且賠款真的有夠高,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什麼村?什麼店?我只會去嘉模的店。”

“福伯,不要再裝瘋賣傻了,我也不怕跟你露個底,這地要收就要收定了,社會是要發展的,鋼筋水泥的森林依然會出現,不會因為你一個人而停下,鄰埠香江就這樣幹都不知發達多少年了,難道還靠你種田就能種出一片天來?而且,不要以為你不賣就拿你沒法,過多幾年就會立法禁止路氹地區養豬和屠宰牲口,到時沒有那些副業,你死守這片薄田,又有什麼用?”

福伯猛地一僵,手中的牽牛繩幾乎就此滑落,他想張嘴,但一個字也沒有吐出,最後在喉嚨間化成一聲窒息的沉靜,空氣凝滯,他的目光越過來人,投向遠方那些正在崛起的鋼筋水泥物,他亦知道城市大勢就是如此。

來者也知話說重了,澳門人嘛,講求就是留有餘地,於是便補了句:“天時暑熱,多喝涼茶消消火,然後再細思細想,跟福婆商量一下,說不定就通了……”可還未及把話說上,老黃已一把撞了過去,幸好他身手敏捷才躲了過去,而離開時,還不忘補上幾句:“文件我就放在這裏,你有空看看,過些天我還會再來的。”

不要說這小子還挺稱職的,福伯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只緩緩蹲下身子,枯瘦的手掌深深插入腳下那片曾無數次托舉自己生命的泥土。他捧起一大塊溫熱的土,土散發着土香,還有那種曾浸染了他一生的期盼。

下午福伯沒有如常出田,只是倚在門框默默地抽着水煙,煙絲明明滅滅,像極他眼底深處那殘留的、不肯熄滅的光亮。

福婆催上前問:“老頭,怎麼了?”

“沒有什麼。”屋外龍眼樹上蟬鳴嘶叫,更為人添上幾分焦躁。

“你那放在桌上的徵地書我都看了,不如算了吧,橫豎民怎鬥得過官?官字兩個口。而且人家都算仗義的了,不單是賠償款,還有早前答應了可以安排兒子去政府做技術工,好算歹算都能算上半個鐵飯碗啦!”

“爹媽都說冇個好人……”

福婆直盯着他:“爹媽都走了幾十年,說不定現在都輪迴了,你自己都半截入土,家裏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他沒法答腔,更沒理由反駁,畢竟她說得太對了,他只能牢牢盯着繫在院角那棵樹上的老牛,好像這才是他唯一能握緊的出路。

“你就是老樣子,說不通就不說。”

他聽後一氣,頓時聲音沙啞地回了句:“……那灶台,那豬圈,還有那雞欄,全拆了?”

福婆直接回應:“以後都可以換個小樓房了,說不定都趕得上有電梯,還什麼豬和雞……”

“那阿黃,阿黃怎麼辦?塞入去電梯?牠還能怎麼活?”他像開了火的機關槍在猛掃着。

福婆靜了,無語了,數十年的夫妻,總知什麼時候需要閉嘴的。然後她伸出手,按在他那顫抖的手背上,安撫着手背上那些溝壑縱橫,如同這片土地上阿黃和犁耙耕耘過的痕跡。

或許他有自己的倔強,倔強到容不下任何的安慰,起碼在這一刻,他艱難地站起身,步履蹣跚地去解開阿黃的牽繩,拍拍牠的耳朵,與牠說上幾句後便把牠帶回牛棚,她亦只是靜靜地望着老伴的背影,那背影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越發的瘦小,越發的單薄了。

“老夥計,我那周身老毛病又犯了,無法再跳進河裡去割新鮮水草,只能加些料,玉米如何?”

每月第二個星期一是福伯最期盼的日子,也是最快活的日子,因為可以走小館吃土酒,晚上八時換作平日早已在被窩裡響雷,但現在卻還賴在小方桌上大快朵頤中,一個小鍋,一盤小肉,煮得爛爛的,雖然不是三六,但倒也令人在滾滾中,企唔穩。有好事者問:“福伯,你從來都做獨行俠,自己一個人飲酒不悶的嗎?”

“這裏門口小,牛進不來。”他笑着回應說。

由此可看出只有牛才是他真正的朋友,當然這些例子還不只這一個,全村人都知他的愛牛事蹟,絕不是吹牛的。八年前,那狂風大雨的一晚,就是因為福伯沒有聽到每晚都能清晰聽見阿黃回嚼食物的聲音,於是便衝了出來看個究竟,原先家裏人還說外邊大風大雨,那裏來什麼回嚼聲,他也不解釋,直至來到牛的跟前,看到那頭頸的無力低垂,一雙大眼睛過去雖然也是有些神情呆然,但現在卻更是黯淡無光,如同蒙上了一層陰翳的霧。

“阿黃……”他聲音微顫,俯身就撫摸着牛脖,發現觸手處都燙得發滾,於是他趕忙轉身推出院裡那輛飽經風霜的木板車。福婆趕忙勸止:“都下死雨了,怎麼走?”他就是不聽勸,穿上那雨衣就走,福婆也只好捨命陪君子,打了把大傘就跟了上去。

大雨籠罩着整個天地。車輪在泥濘中掙扎前行,更深陷一處泥坑中無法動彈。福伯咬緊牙關,脊樑彎成一張緊繃的弓,將整個身體深深抵在車尾,與濕滑的泥濘進行生死的角力。好容易終於來到赤腳醫生處,他左探右視,然後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道,那聲音平穩如水,卻令人心寒如冰:“心肺都拖壞了,牛大可不必……”以後福伯便什麼都聽不到了,或許人悲傷至極時就是如此的耳目不靈,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回到家,可無論是兒子,甚至是福婆都勸不動,福伯就是硬氣地待在牛棚,那可是透風透雨的地啊!哪是人待的,而他亦不理,一心只把乾草鋪好,“老夥計啊,老夥計……”聲音婉轉,若你親臨現場便知道比起那些哭憤也真是不遑多讓了。

牠那時其實已微弱得如同風中燭火,任誰見了都要放棄,反正說到底都只是頭牛吧,但福伯就這樣不聽勸的半跪在旁,一時用乾布清水擦拭牛身,一時又把牛身貼緊,企圖遞上點可憐的暖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幸好當天色大明,急雨已退,阿黃卻奇蹟般微微昂起頭,還伸出舌頭輕輕舔舐着他的臉,口水在陽光中閃爍,霎時掃除了徹夜守候的沉重與寒冷。福伯知道雖然看上去還有點疲倦和無神,但看牠步伐節奏已夠平穩,也就算“大步檻過”了。

“我跟你說個秘密,早幾年潭仔已有大橋連着澳門,我就是不告訴你,怕你走回內地,有機會我們也走走,以後就不需要坐船,你也不會怕暈船浪了。”他順着牠皮膚的紋路從背脊撫到後腿部分,而阿黃亦報以一聲長鳴,仿似聽明話語似的,福伯也因此笑開了花。

以後這事在潭仔這巴掌大的地方傳開了,大家都覺得是醫靈廟的醫靈大帝保祐,福伯也不計較,就去了還神,還誠心得很。

這天說客又來了,他張嘴,就是那些程式化經過精心演練的、關於潭仔發展的宏圖大計:“幾年前,大橋有了,現在連東亞大學都有了,這裏終於有日再不是你認識的那些田園了,你看,那兒,還有那兒,對……即使是你看不見的廣袤田野盡頭通通都規劃好了……”

他揚了揚下巴,高舉着手,福伯朝他的方向望去,彷彿那些巨大建築群的輪廓已出現在眼前,看福伯沒有反駁,來人更立馬從公事包掏出最新的補償方案,並興奮地補充道:“這真是政府最後讓步了,錢可老夠,甚至都能在氹仔新城區買大房,而且你的仔仔都出身當造船學徒了,但現在油價那麼高,漁船的訂單也少了吧!那行還有什麼前途?他大可轉來海島市政廳工作,算上來我們還是同事呢!”在打哈哈的同時,他又嚴肅地說:“我老闆也是牛叔(註:土生葡人),你都知什麼是牛脾氣吧!好話說到盡就難聽了。”這實在是明顯不過的一糖一棍棒警告,至於那遞過來的方案已在田野風下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但福伯始終沒有要接過來的動作。

“錢是好東西,前途更是好傢伙……”福伯聲音乾澀地回應同時,他也搶着附和,“這就對了,誰不想要好東西,福伯你今天真的開竅了”,可在他還未開心夠三秒,福伯接着問的問題卻讓他呆住了。

“可阿黃……阿黃能分得清錢嗎?”

沉寂原應該繼續延續的,因為話到這份上根本就不知應該怎麼接,突然遠處推土機碾壓一切的轟鳴打破了這平衡,驚起一群麻雀之餘,老牛亦眼睛赤紅,看勢就要往來人身上衝。幸好福伯反應快,就在牠快要撞上時,死命地把拉住,這才讓來人只是嚇着倒地沾了些許泥土而已。

但經過此事後,福伯身子突然蒼老了許多,按村的說法是拉了魂,福伯也感到世界很靜,靜到彷彿有人驟然關閉了世界的音量,一切聲響都消失了一樣,是夜,朦朧中感覺臉頰上有一絲涼意劃過,悄然睜開眼——發現阿黃溫順的眼中,竟滾落一顆晶瑩的淚珠,緩慢地滑過自己的臉上,在微光裏。

夢嗎?福伯突然醒來就往牛棚裏趕,“阿黃,阿黃……”但除了風聲卻沒得到任何的回應,他繼續發瘋似的尋找,甚至連小櫃都不放過,就在他絕望之時,福婆和兒子卻將阿黃帶回來了,他嗓門忽然拔高,“你們幹什麼?”可和老伴眼神接觸的一瞬,他又彷彿被什麼猛地刺中,聲音立刻低了下去,然後默默伸出手搶過那牽牛繩把阿黃帶進棚內,接着又放上新鮮的乾草,“慢慢,慢慢來……”牠好像有些咬不動了,畢竟牠的牙齒已不知不覺地脫落不少。

福婆搖了搖手支開兒子後,便一道來到福伯旁餵起乾草來。“……毛都脫了不少,你看顏色變白了,人都不知還能活多久,牛就更加了……”見福伯沒有回應,福婆繼續道:“在嘉模壚那邊走了趟……”此時輪到福伯急了,氣着說:“你糊塗了,牠年紀都那麼大,還能做事嗎?誰家要買?去了,都只能變肉牛了……”她沒有急,始終保持着多年以來的以柔濟剛:“我是老了,眼也花了,你也一樣,但我和你都未糊塗,所以不是把牽回來了嗎?但天空小說都講,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去謀事,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還能幹什麼?”接着又突然話鋒一轉,“而且人家給樓房住,還有補償款……兒子要前途,這些都可以不要,但你的身體還行嗎?羅永福,你告訴我……”說着說着淚花已灑下了一大片。

多年的夫婦,焉有不明她其實是在心痛自己,亦只有她才明白,沒有了地,就沒有牛的有用,沒有牛的有用,就沒有自己的有用,但現在恰恰是自己沒用,那牛還有什麼用?牛都沒用了,地自然也不重要了。這可真是一個層層關聯但又無解的題目啊!

福婆離開後,牛棚只剩一人一牛。“阿黃,我的老夥計,可還記得當年我的手,你的腳深深就插進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裏,這泥土油黑、濕潤、肥沃,滋養了我們一代又一代。那些扶過犁、捧過糧的日子都好像離開我們很遠很遠了,你現在應該也要自由了……”

福伯緩緩地解開了牛繩。那牛繩歷經歲月浸染,黝黑沉重,連帶鐵環銅扣,就在解開的一瞬嘩啦一聲墜地,彷彿沉甸甸的枷鎖終於松脫。

老黃似乎還不解其意,微微一震後,始終立在原地紋絲不動。於是福伯輕輕地拍了一下牠的厚實脊背,說:“去吧,走吧。”

老牛這才緩緩起步,笨重地邁開四蹄,一步一步,越走越遠,忽然,牠又轉回頭來朝福伯深望。他心頭一震,彷彿被那眼神深深釘在原地——那雙大而溫順的眼睛深處,竟浮動着這些年的所有回憶,直至他再次揮了揮手,蹄聲這才又響起,牠漸行漸遠,即將消盡於遠方中。有那麼的一瞬間,福伯彷彿看到那片令人激動的,翻滾的、無邊的金色田野,青春就在那頭,可惜他老了,真的老了,只能攥緊剩下的繩子,那繫住牠半生勞作的夥計剩下最後的溫暖。

數天後,一則不起眼的小新聞就這樣登在報紙角落:“卓家村牛隻被車撞斃。今(三日)晚約八時五十五分,一輛貨車途經卓家村路外圍時,撞倒一隻牛,其所戴頸帶亦告撞斷,最終證實不治。牛隻捱撞後趴坐路中心,口、鼻及肚不停流血,瘋狂喘氣,眼角流淚的場面令人心酸。”

此事村人全都知曉,唯獨一人,屋內福伯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另一隻手則摸索着伸向桌角的筆,他的指尖微微抖,像是拂過一段行將斷裂的選擇。現在那筆桿冰涼易滑,以至握了幾次才攥緊。最終俯下身去,在紙頁那空白的簽名處,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地寫下羅永福三個字。墨跡鬆散,就如同落進泥土裡的一顆老淚。

簽罷字,他扔下筆,目光又轉回院中,長久地凝望着那老牛棚,默唸着:“但願牠一切安好!”

士 心

2025-10-24 士 心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41821.html 1 那人那牛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