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與不見
忘了哪一年染上逛超市的癖好。只記得人屆中年後,步入超市,腳步不聽使喚地往食品果蔬攤位挪,彷彿躬逢瓜果豐收盛宴,耳畔響起“咚咚咚鏘”的歡慶歌聲。凍櫃裡,鯪魚餅肉糜,三文魚的紋路似乎都潛藏着生活真諦和人生奧秘。再踱步,便是調味的糯米酒、紹興花雕酒。無論蒸魚炒肉,還是羊排燜蘿蔔、墨魚燉豬蹄,倒灑料酒,總可以去腥、解膻、增鮮,提升菜餚口感。
斗門香瓜,又稱甜瓜,福州人叫梨瓜。有一種黃白條紋相間的瓜,果形橢圓,瓜身光潔,我曾見之於上海的食雜舖。也曾經在夏日攤檔前,不顧斯文現買現吃,大咬大嚼。那特有的香糯脆甜,迄今不忘。是甜瓜還是黃金瓜?數十年過去了,一直腦海沉浮。
凡人每羈於雞毛蒜皮,耽於無邊夢幻,偶有不期而遇的驚喜。這一回在離島超市邂逅“馬蹄筍”(常見生長於山麓江畔,閩人喚之“麓筍”)。筍身碩大如幼童腿肚,尖頭筍衣還沾着茸毛,定是近日新掘的。麓筍土產,從不嬌生慣養,無需施肥澆水。拔了,再生;挖了,再長。觀其生長軌跡,不屈不撓破土亮相,分明略過“我勸天公重抖擻”般的吶喊絕叫,志在向上天爭一口氣。當然,我惦念麓筍,並非借以勵志,而是肅然於其康健、樸實、乾淨的秉性。
不禁憶起沙葛(另有豆薯、涼薯、葛薯、地瓜等叫法),某回在拱北口岸超市意外撞見,歡喜得如遇故人。沙葛脆甜多汁,可作水果生食。當我明知故問以何烹飪法時,“煲湯或清炒,都唔知幾清甜”,理貨員一臉驕傲地說。
貌不揚、老套傻帽的瓜瓜筍筍,各守節令,生長在不同土壤。這些兒時的圖像烙印,很難從記憶庫中抹去。於我,經年未“謀面”,原以為永無相見之期,卻因了人的遷徙、物的流通,竟在貨架上萍水相逢。好比蒼生靈長,不見是常理,見了是緣份。為厚積善緣,每當走過路過關口地下商場,我習慣性拐進超市,看幾眼沙葛。看久了,越看越順眼。
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山脈綿延,溝壑縱橫。這一處自古兵家不爭之地,卻長滿了荔枝、龍眼、枇杷、橄欖、蜜柚、福桔等佳果。不少農作物如辣椒,閩地鮮有栽種。直到晉升油膩叔時,我才在鳳凰山外來工租種的田地裡看到。生長在地裡的西瓜、香瓜,至今未曾親見。
於是年年夏令,我都自覺地品讀《故鄉》中的閏土,想像月光下的瓜田,項戴銀圈的少年,躲在暗處偷瓜的猹。那猹何等模樣?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有些事物,因為不見,反倒呈現得逼真鮮活。人與人之間,何嘗不如此?隔了時空,蒙了薄紗,便留住最初的美好。真見了或相處了,那想像中的甜蜜光華,或許就被現實磨蝕成雞犬不寧。
見或不見,原是永恆謎題。見有見的雀躍,避有避的從容。超市瓜筍如是,人間緣份亦如是。芸芸眾生,各自前行,偶爾交匯,迸發光與熱。多數時候,卻只能遙遙相望,望成武夷玉女峰、渤海望夫石。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