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董授經康

堂堂中國豈無人，律法千年要更新。

大道欲明須證史，鴻毛泰岱各前因。

余始知近世有誦芬室董授經，乃以藏書刻書著名，多得故家善本，梓行戲曲小說版式精絕一時，然其人實為法律專家。清末新政，法律改革為此中治要。光緒二十八年，清廷設修訂法律館，諭派沈家本、伍廷芳為修訂法律大臣，翻譯德日等國法典，斟酌外法，修改律例，授經與焉。名康，江蘇武進人。同治六年生，光緒十四年舉孝廉，官刑部提牢廳主事，總辦秋審。光緒末，數赴日本習法律，並聘日人來華傳授，協助清廷修法。歷充法律館校理、總纂、提調等職，為沈家本股肱，清末六法，皆經其手，蓋謂《欽定憲法大綱》並民法、商法、刑法、民事訴訟法、刑事訴訟法。撰有《書舶庸譚》，日記體，後人輒舉以儷楊惺吾之《日本訪書志》，因兩者皆記日本官私訪書聞見。授經七度訪日，或習法律，或避通緝，而性好版本流略，居恆往返東京、京都，訪書內閣，流連書寮，所見一一宣之紙筆，多記小說戲曲善本秘本，或中土亡佚，足補闕失。《書舶庸譚》有四卷本、九卷本兩種。四卷本初名《董康東遊日記》，民國丙寅為避孫傳芳通緝居日所記，有自序並胡適序，後補輯歷次日本日記為《書舶庸譚》九卷，則在民國己卯一九三九年。書前有鄉舉同年傅增湘、同里後學趙尊嶽兩序並胡適之原序。胡序謂董氏身份有三，為書蠧，為法家，為富情緒之老少年，蓋指其旨趣、專業、性情而言。民國十九年六月二十八日撰，早在盧溝橋事變之前，未知後來時局，否則恐未必願為此序也。使能為之，當亦不能於董康之任偽職不置一詞。授經修法多有獻替，任內承沈家本意志，刑律永遠刪除凌遲、梟首、戮屍，凡死刑至斬決為止，禁止刑訊，皆為斟酌外法而有所修正，為中國法制近代化之先聲。民國二年，沈家本辭世，董康繼之，駸駸焉為一國法律翹楚。歷任北洋政府大理院院長、修訂法律館總裁、司法總長等要職。又嘗執大學教鞭，培養人才，史良即其得意門生。迨日寇全面侵華，董康晚節不保，逾七十高齡出任偽華北臨時政府司法委員會委員長、偽最高法院院長等職，後改汪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汪偽政府委員。抗戰勝利，以漢奸論罪，藉口老病逃避逮捕，一九四七年死於醫院。傅沅叔與董授經有同好，序《書舶庸譚》謂，“氣誼之篤，志趣之孚，長安人海中無踰吾兩人者矣”，又謂“君此篇記書籍者十居八九，餘者吟咏紀述之辭僅乃十一，是則君志之存，寧不可見哉。”庚辰七月中浣撰序，則在七七事變三周年之際，以國家司法名公靦顏事仇，坐視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盍言其志之何所存在，豈不羞愧也乎。此董氏楷行八言吉語楹帖，字甚清瘦，筆法似在褚遂良、虞世南之間，款識“甲戌冬月，武進董康。”其時東三省已陷日寇鐵蹄三年，忍看三千萬同胞淪為亡國奴，而董康此聯似預為明年禱祝。《書舶庸譚》胡序文末有和董氏弔豐臣秀次一詩：“一死不足惜，技拙乃可恥。要堂堂的生，要堂堂的死。”居然十分諷刺。寧不聞太史公《報任安書》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林文忠則謂，“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以此而視董康之出處，此固不能不為董氏深惜矣。使其著作苟為人重，而其節概復為人輕，則其文藝又何足論哉。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