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海上十字路口馬六甲
從歐亞“陸上十字路口”的土耳其,再講“世界海上十字路口”的馬六甲,可以體會陸上絲路或海上絲路兩座主要城市的特色。這兩座城市的共同命運是自古成為強國爭奪的目標,以及不同民族和不同文化相互交流的地方。作為歐亞橋樑和通道的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從古以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另外,作為印度洋與南海,以及太平洋咽喉通道的馬六甲及其海峽,從古至今是一個被爭奪的熱門地點。如今每年平均有十多萬艘滿載三百噸以上的貨輪通過這條海峽,其中百分之八十五是中國船隊,經該海峽運輸中國企業的貨物。
成就多民族之城的原因
馬六甲早於“航海大時代”之前已成為東方貿易的重要樞紐,與阿拉伯國家和威尼斯等地中海國家有密切的海上貿易往來。鄭和七次下西洋,五次停留在馬六甲,可見馬六甲具重要的地理戰略位置。
十六世紀出現的航海大時代,馬六甲更成為全球其中一個炙手可熱的航運重地。尋覓香料的歐洲人,包括葡萄牙、荷蘭和英國航海人員接踵而來,並相繼統治這個城市(圖一)。這些來自歐洲的船員與當地婦女通婚,令原本毫無關聯的文化及習俗出現混合交融的情況。另一方面,來自各國的商人,以及歐洲統治者從他們的殖民地帶來的奴隸,令馬六甲迅速成為種族多元化的城市,不同的語言、宗教、文化和習俗交匯在一起,對東西文化的交流產生很大的作用。
一位專門研究十六至十七世紀,葡萄牙在東方海上擴張歷史的葡國大學教授、歷史學家、多語言作家和翻譯家,Luís Filipe Ferreira Reis Thomaz撰寫了一本“Early Portuguese Malacca”(《早期葡萄牙的馬六甲》)的書籍,描述最初數十年葡萄牙統治馬六甲的狀況。文獻中介紹當時小城的人口結構及繁多的少數族裔,除了當地土著馬來人之外,還有泰米爾人(印度)、古吉拉特人(印度)、孟加拉人、爪哇人(印尼)、呂宋人(菲律賓)、華人、佩關人、猶太人、葡萄牙人和葡馬混血族群。其中最令人注目的兩個群體,葡馬混血族群和華人與馬來人的混血族裔,不少文獻以他們作為論點,闡述這些群體出現在馬六甲的歷史。
與雅加達葡人村的關係
馬六甲不同的族裔分別聚居在一起,仿如華人的“唐人街”。反觀澳門土生葡人初期也有聚居的地方,但不像馬六甲或雅加達的葡人村具清晰的界限,甚至以圍牆自成一個區域。
馬六甲“葡人村”距市區約五公里,群聚着葡人與馬來人的混血族群。其狀況與座落在雅加達的“圖古”葡人村Kampong Tugu(圖二),以及蘇門答臘境內,距亞齊市約八十四公里的葡人村Lamno不相伯仲(圖三)。為詳細了解上述三個村落的歷史,筆者曾經前往觀察並於本報分別撰文介紹。雖然三個葡人村座落在不同的地點,在歷史上卻互有關連。例如雅加達葡圖古村的祖先,大部分來自馬六甲的葡人村。
根據從事旅遊導賞工作、而又專門研究馬六甲歷史的Robert Tan Sin Nyen,在他撰寫的書籍“The Cultural Melting Pot”,描述馬六甲“葡人村”的形成是在上世紀二十年代,一名葡萄牙耶穌會傳教士,與一名法國耶穌會傳教士,在當時駐地英國官員Reginald Crichton的協助下建立的村落。一九三○年葡萄牙與亞洲人的混血族裔開始遷入這塊土地,並傳承十六世紀前他們的祖先從伊比利亞帶來的傳統文化。
馬六甲或印尼的葡人村,雖然說是葡馬混血兒的後裔。但葡萄牙人統治馬六甲僅二十多年,後來被荷蘭人和英國人取代。實際上這些族群混雜了荷蘭、英國和愛爾蘭等歐洲人的血統,從他們的姓氏或名字可以追溯其根源。在此舉出數個例子就可以了解箇中情況,“Texeira,de Silve,Pereira,Fernande等屬葡人後裔,Smith和Young則屬英國後裔,Scully屬愛爾蘭血統”。(注)
“葡人村”的存在,說明了中世紀時期葡、荷、英在東南亞爭奪香料遺留下來活生生的痕跡。鑒於“葡人村”有不少話題,將來談到印尼與馬來西亞的香料歷史時,再重點提及雅加達和蘇門答臘的葡人村的歷史來源。
清代華人大量移民南洋
提及華人與馬來西亞人的混血族群,必須追溯更久遠的歷史。華人早在元代已移居到馬六甲,但是大規模移民是發生在清朝時代。鴉片戰爭之後,荷蘭和英國分別管治的馬來西亞和印尼需要大量勞工,因此吸引中國福建和廣東沿海一帶的人民,冒着南中國海的驚濤海浪乘船前往南洋(圖四)。
據母親描述,祖父和外祖父就是在當時這種移民潮來到南洋。外祖父與數位潮汕人結伴,乘木船漂洋過海前往印尼雅加達。後來將頭上的辮子剪下來,比較適宜在異地工作和生活。然而,祖母與外祖母則有別於他們。他們都是在東南亞土生土長的華人,而外祖母更是地道的僑生,不諳中文及日常衣着是印尼爪哇傳統的“沙龍”(圖五)。
童年記憶中峇峇與娘惹
華人來到馬六甲與馬來人通婚的混血後裔,男性被當地人稱為“峇峇”(Baba),女性則稱為“娘惹”(Nyonya)。後來這種稱呼除了泛指土生華人,還擴展整個東南亞,包括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他們糅合了中國傳統文化,以及當地與西方的文化,形成一種獨特的色彩。這種文化的特殊性與澳門的土生葡人文化恰恰有很多的共同點。
筆者居於雅加達期間,一家人與外公同住。家中聘用的數個印尼傭工和一名司機,對外公、父親或舅父稱呼為“峇峇”(Baba),對外婆、母親及姨媽則稱呼“娘惹”(Nyonya)。當時對這兩種稱呼習以為常,並不在意。來到澳門之後,才了解這兩個稱呼有着獨特及漫長的歷史故事。然而提起峇峇與娘惹,不期然令人想起垂涎三尺的娘惹菜。如此將華人、馬來或印尼的料理方式混合一起,將香料的運用恰到好處,令人一嘗難忘。這種特殊而誘人的菜餚留待下集詳述。(牽動東西方歷史的香料之路 · 二十九)
注解:“The CulturalMelting Pot”, Robert Tan Sin Nyen, 2nd Edition 1991, p.97.
文、圖:陳力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