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加沙”下的符號美學

住在內港的二十年多裡，我親歷了“黑格比”、“天鴿”、“山竹”等颱風一次次侵襲澳門，目睹海水倒灌、街道成河的景象。隨着近年政府對風災宣傳的加強和防災預算的提前部署，今年商戶們的防災準備顯得更為從容。當颱風“樺加沙”來臨前，舊區街頭的櫥窗上悄然貼滿了米字形膠帶——這既是實用的防災手段，也如同一場無聲的街頭藝術展，更在無形中化作一道現代版的平安符。

米字形膠帶是澳門商舖應對颱風的傳統智慧，既能分散風壓、防止玻璃碎裂，也在無形中成為城市肌理的防護符號。當我透過鏡頭凝視這些交錯的線條，它們彷彿不只是物理的防護網，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安全閥。貼膠帶的動作，猶如現代人對自然力量的儀式性回應，既表達敬畏，也隱含抵抗。

桑塔格在《論攝影》中指出，我們往往是先察覺到某種現象，才去拍攝它。颱風前貼膠帶這一行為，暗示着“現實是隱蔽的”，而鏡頭能揭開這種日常中的隱喻。傳統災難攝影常聚焦於洪水肆虐、市民掙扎、災後瘡痍等衝擊性畫面，但對常年經歷颱風的澳門而言，或許需要更細膩的視覺語言來表達我們與災難共處的狀態。

這種轉向也體現在我過往的藝術實踐中。例如在上一屆“藝文薈澳”中，我與吳衛鳴、君士坦丁、鄒志全等藝術家合作創作了“命運颱風”。我們以大炮台附近被颱風吹斷的樹幹為基礎，結合模仿颱風形態的大型藝術裝置和行為藝術視頻短片，將自然的破壞力轉化為對生命無常的思考。同樣，米字形膠帶在玻璃上形成的幾何圖案、雨滴沿膠帶滑落的水痕、風災後殘留的膠印，皆可成為創作素材。這種視角不再單純記錄破壞，而是透過防災的細節，折射人與自然之間持續的對話。

在創作上，我還嘗試拓展多個方向：通過站在受災的牆內與水位高度進行對照拍攝，或是黏貼黑膠帶標示不同時期的水位線，以科學對比的手法呈現“水位與記憶”；將米字形膠帶與澳門傳統符號結合的“防風符”系列，探討防災行為中的文化心理；近距離拍攝膠帶紋理的“膠帶的幾何學”；以及記錄災後殘痕的“災後痕跡學”。這些嘗試都旨在將實用性的防護行為，提升為對人類生存狀態的深刻反思。

走在颱風將至的澳門街頭，每一個貼滿米字形膠帶的櫥窗，都是居民面對自然力量的創作宣言。當“樺加沙”逼近，澳門人不只是加固門窗，更是在無意識中參與一場集體藝術行為。那些橫豎交錯的膠帶，是這座城市面對不可抗力時既堅韌又詩意的回應。透過鏡頭與其他藝術手法的探索，我們見證的不僅是颱風的來臨，更是一種在重複災難中逐漸昇華的生存美學。

陳顯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