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杯裡沒有說的
接連遇上新知舊友,最近又多喝了些手工精釀、新鮮原漿,乃至熱絡氛圍的廉價樽裝啤酒。
舊人重聚,比近鄉情怯更恐懼。故人為微不足道的江湖事反覆申辯,繞着芝麻綠豆的話題打轉足足半小時。我看着眼前一堆鬱金香杯(Tulip)、直口杯(Stange)、小麥啤酒杯(Weizenbier)、皮爾森腳杯(Footed Pilsner)出神,終究忍不住發短信提醒正對面的另一老友:“聊點更輕鬆的?”喋喋不休,只為掩飾緊張,沒必要過分助長。
他沒問我近況,誇讚或同情,似乎都像冒犯。煙一根接一根被抽盡,但粗漢形象中還有紳士修養,他不忘偶爾用手撥開隨晚風朝我飄來的二手煙霧。瑞士大衛杜夫金裝細支香煙。他坦言平日不抽貴價貨,只為朋友們預備。
我巧妙地搶先掃碼下單。“喜歡甚麼?”空氣靜默,我試着體貼地修正提問:“Z和我愛酸啤,但今晚我想試試混濁IPA。你呢?……拉格?花香?偏苦醇厚?複雜有勁?清爽型?”天天喝酒的他,顯然對酒依然一曉不通,甚至沒有跨越舒適圈的好奇心,連通訊軟件頭像都是最粗獷的啤酒樽和二鍋頭。精釀手工啤酒太小資產階級情調了,他直言最愛蒼蠅館子,不屑口味上的花俏。
他叫我幫忙選。我猜不透他本來就迂迴無比的心思,更別提中間隔了十八年寒暑、人事和世道變遷。
那晚我成功把話題引回過去,冰釋了一些前嫌,搞清了一些傳聞,補全了一些故事的破洞,透露了些許年少輕狂的驕傲、防衛、遺憾中的因為所以,只為試着得體地確定一些不確定。不該說破的都沒說破,但在我已有足夠的表達、語言能力和自信的當下,我想讓他知道有些心意不是不懂、不在意、不重視。
有些仗義、温柔和默默守護,或許早已像啤酒泡沫般快速消失,但那心頭滋味,至少有人還記得。
卡 比